夢境少女迷途中 - 02.碎——拾 <3>

置身的空間空無一物，如萬物消逝的無他世界，僅有通透的白光直射瞳孔。

虛無飄渺間，少女的手如指引般伸向了最光亮之處，就在看似能觸碰到光下的秘密之際......

「......夢？」

午後的陽光打過轉紅的楓葉，光影落在龜裂的石階上，在表面動搖不定，忽明忽暗，細細碎碎的。

一徐微風拂過，夏末初秋的甬道上，少女放下手中的竹製掃帚，地面上的斑駁落影恍惚模糊。階梯上有幾片微綠轉紅的楓葉，她蹲下身拾起，抬頭昂首，將葉片抵在破碎搖晃的陽光與她之間。

隱世的四季遞嬗比想像中快多了。

前些日子天氣轉涼，泉在發現入秋後便將少女叫去寄魂山後山，白日在自居神社幫忙清掃，少女本擔心被泉逕自帶離櫻首屋會犯了規矩，但來來回回幾日了，蓮似乎也沒多說什麼。平日的工作地點改變，因此在櫻守屋的時間大幅減少，自從悠太離開隱世前的那晚後，她與蓮就沒有正面對話過。

一切過得平靜，卻令少女感到不自然。

這陣子她並沒有夢到櫻守屋賓客生前的記憶，雖說她從來沒有期待過，畢竟在夢中體驗他人一次次的死亡並不讓少女覺得好奇，然而令她感到不解的是最近反覆浮現在腦海的夢。

如置身在鏡中反射的那個夢。

秋風忽強，光線由葉梢洩入少女的瞳中，刺刺癢癢的，她不忍皺了眉頭。

「喂小鬼，偷懶啊？」

泉的聲音由後方傳出，少女拿起放置一旁的掃帚站起身來，往階梯上的泉點頭示意招呼。

「把妳叫來這不是讓你分心思愁的，入秋了，這陣子落葉會變多，到時候掃不完我可不放你回去。」泉眼看少女抑鬱的神情，拿起手拿掃帚的木柄，敲了少女的頭。

她吃痛一聲，撫著自己受到重擊的後腦勺，有些不服氣地瞇眼說道：「神明是可以這樣打人的嗎？」

畢竟來到後山神社幫忙打掃已經被泉敲了好幾次頭了，晚上休息時躺在床鋪可都還能感受到後腦隱隱作痛。

「你還真覺得神明都一定是善類啊？現世一堆妖鬼鬼魅得很呢。」

「如果泉大人與蓮大人你們不是善類的話，在這工作不就不合理了嗎？」少女有些賭氣回懟著，輕輕揉著似乎瘀青的頭腦。

泉嗤笑說著，「妖怪和神明一樣是靈體，你們人類就喜歡將它們區分善惡。」

「如果一個人真摯地認為自己在善的一方，那你還能說他是惡人嗎？倒不如乾脆說妳討厭他比較乾脆，說到底啊......」泉俯身與少女對視，中指輕彈了少女額頭。

「善與惡都是在個人心中的一條線罷了。」

少女愣了一回，看著眼前的泉，她思索著泉方才所說，直到感受到額間被彈擊的灼痛感才意識到自己又被攻擊了，心裡雖不悅，但更是對泉所說的話感到疑惑。

她是惡靈，因為生前做惡便來到隱世贖罪，若善與惡都為個人可獨自所判定的界線，那她為何會認為自己罪不可赦呢？

「這麼說的話，那每個人只要覺得自己的所做都是為善，世上不就沒有惡劣的人了嗎？」少女困惑道，另方面有些膽怯，對於惡靈身分的她提出這個疑問，有種在為自己推卸責任。

泉斜眼暼過少女，「你想這麼理解也可以，不過——」

轉身俯視少女，如同審視打量的眼神，低下聲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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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作惡的人類，難道會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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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落，一陣強風掠過，帶起的落葉打在緋跨裙擺。

少女下意識退了兩步，警戒地吞下口水。她躲避著泉那像是質問的眼睛，她是個沒有記憶的惡靈，連自己犯下的惡行都不清楚，也許她根本就沒有資格反駁。

她垂下頭，眼中的光倏時黯然。

「不過妳啊，要舉例說我是善妖的話為什麼還要把蓮包括進來啊？」

「诶？」

泉恢復原本的聲調抱怨著，少女疑惑地皺起眉眼，抬起頭。

「在我的眼下做事，來這裡還夢什麼少女情懷啊！」

「咦？我就只是——」

「只是什麼？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妳在跟他鬧彆扭，要拆穿妳這小鬼的心思太容易了。」

少女被強行打斷有些窘迫，心虛地瞥向地面。泉嘆了口氣，提醒道：「蓮那傢伙，妳可別太將他當成善類了。」

「他啊，是沒有善惡之分的妖怪，他的善惡建立於對方的內心。」

泉暗暗道，少女擦乾眼角被風沙刺激出的淚，對於他所說的話疑惑著，而思索到一半，便又被泉打斷。

「總而言之，妳有一天會知道的。去把神社上打掃完的落葉畚起來吧，等等拿去倒櫻守屋後湖邊的竹林。」

少女與泉一同走上石階，將樹木下落堆的楓葉畚起，一聲喀狀硬物的聲響由落葉堆傳來。她蹲下身撥開落葉，眼見一甕破舊的陶甕藏於葉堆中。

「喂喂喂！那東西怎麼在這啊！妳別動到祂。」

泉一把拿起陶甕，吹掉上頭的灰塵，不耐地瞪了一眼少女，「真是的，用人類小鬼果然很危險。」

「這裡頭裝了什麼嗎？」少女瞇起眼疑問道：「若是如此重要的物品，泉大人，您為何要把它放在如此不顯眼的樹下呢？」

「仔細看看這棵樹，小鬼。」泉指了指眼前的樹，上頭掛著一串白色之字型的紙片，少女才意識到這是一顆神樹。

「居然有人把落葉集中在神樹底下，妳也真是對神靈敬畏啊？」

「非常抱歉。」少女自知闖禍便立馬道歉。

「算了，快去掃乾淨，等等妳就回櫻守屋吧。」泉在少女畚起落葉後，重新將陶甕放置樹下，少女雖不敢再多問些什麼，但還是免不了好奇的心思。

她揹起滿是落葉的竹籃，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若暫且不需用到，可以先放置神社內其他神龕，今日我整頓時還有好幾個空位。」

風吹拂的沙沙聲四起，泉並無理會少女的話。眼見泉專心整理陶甕，她準備一人走下夕陽漸紅的石階。

「不，」

聞言，少女回頭。

「很快就會用到了。」泉站起身子，俯瞰著腳下的陶甕，狡媚的上吊雙眼倏間透出一股冷沁。

「裡頭裝的，是碎鏡。」

走下神社階梯的少女，到達櫻守屋後湖時，夜幕早已降臨。

竹林蓋過了高掛滿月的光，筆直的枝莖相互碰撞，喀喀發聲，風逕自衝過空洞之芯，如女人吹笛的呼嘯聲隱約響著。少女獨自走在被黑夜壟罩的竹林中，藉著一旁的欄杆辨認方向。

一隻夜鶯從少女身旁的竹林俯衝而出。她猛然停下腳步，在夜鶯飛入眼簾之際，一道反射的光線掠影而過。

如夢中的那道光相仿，隱隱指示著她方向。

少女踏入竹林當中，一步，兩步，大步展開步伐追尋著來源，不斷跑著，竹林的呼嘯隨著呼吸聲起伏漸大。

簌簌沙沙簌簌沙沙——

呼——呼——呼———

。

白光倏地在眼前湖面傾瀉而下，所有呼嘯聲霎那間停止，少女跑出了竹林，瞳孔急遽收縮。瞇起眼，模糊的視線隱約映出了湖對面的白衣嬌小身影，曖昧不清地搖曳著。

少女眨了下眼，看見了白衣的嬌小身軀側過身來，張口。

鏡は澄、水は月を映す （鏡明水月清）

心を映すことができる（一映知心否）

再次眨眼，對面便是一片幽黑。

月，在夜晚的湖中留下了銀白色的光暈，隨著風，在湖面留下幾輪破碎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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