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花開霜落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花開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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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同樣簡潔地說出她與寧望雪的關係，以及寧望雪想要殺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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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一路無話，無言以對。他不能理解寧望雪這種對於自家師妹由妒生恨的情緒。但至少，他能夠想像中作為被追殺的趙雪儀心裡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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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何要修劍？」段真聽到半路，問出了曾經寧望雪亦生出的疑惑。在寧望雪眼中，趙雪儀根本不配自稱雪女天的修士。因為她沒有修雪女天的道法，反而是……跑去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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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或不屑、或不願，反正趙雪儀並沒有回答寧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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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面對著段真，趙雪儀沒有隱瞞的意思，平靜道出：「雪女天自開宗立派以來，面對過一次最大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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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提著一把劍，往山門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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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便令嵯峨峰封山四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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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一聽，便知道那便是崑崙劍修倪文川與莊芷寒的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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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從來都是多面，只取決於聽眾代入於哪一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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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單純聽故事、看熱鬧的民眾，會覺得這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仙家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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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當年崑崙弟子眼中，會覺得倪文川師叔好生威風，內心盡是自豪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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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雪女天的弟子而言，卻是奇恥大辱──堂堂仙家巨擎，萬千仙家之中排在頂尖之列的雪女天，卻因為一位劍修，宗門上下被封住山門整整四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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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曾說過在哪裡跌倒，就得在哪裡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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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這個故事，所以我要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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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我以雪女天身份創出的劍法，他日能獨步天下、劍壓八方。屆時，誰還會記得倪文川的劍曾封住嵯峨山門四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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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會記住我，以及我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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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劍，便成為雪女天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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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平靜，似無悲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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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話語卻似擲地有聲，彷彿就連長年籠罩嵯峨峰的風雪，都隨著她的話語而動容、繼而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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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只認為，堂堂雪女天修士，放著一身冰寒水行道法不學，卻跑去當個劍修，乃是離經叛道之為。但卻沒有人知道，趙雪儀的鴻鵠之志。或許，只有身為其師的聖女才能夠了解，繼而替其打造出仙家法寶【冰心】，作為其本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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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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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聞雪女天乃人間界中，最擅冰寒道法的宗派，博大精深。」段真忽然開口道：「對此，我不算特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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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見過她的道法，也見過妳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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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看不出來。」段真認真地看著她：「但我知道──妳的劍裡，承載雪女天的數千年以來的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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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見過寧望雪的傲雪綾，亦見過趙雪儀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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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劍，普天之下段真自問比自己見識更高的人，屈指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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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綾，乃雪女天屹立於人間界的根本之一，玄妙莫測。其一招一式，均具備獨到之處。像用以正面攻殺的【春雪陽】，困敵與幻術兼備的【千雪景】，一式能敵千軍的【打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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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以劍為道，卻不代表她不是雪女天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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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山雲破之所以能夠具備如此驚人的威力，便是因為她理解、剖析乃至借鑒【春雪陽】燃燒靈元的法門，再融入劍法當中。她以金丹境卻調動天道意境，一劍殺死柳訪冬的技法，便是將雪女天的【千里冰封】乃至【寒雪封霜】融會貫通以後衍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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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似沒有以雪女天的仙術成為自己主修的道法，而是自創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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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則，她一招一式，背後全都是以雪女天的道法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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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柄短短的飛劍背後，就是屹立於雪原數千年、巍然聳立的嵯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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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真看來──寧望雪看不出來，是她的境界不夠，也是她修行數百年已未能摸到天道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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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聞言，不禁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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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寧望雪的話語，言猶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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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雪女天的驕傲，妳卻偏偏選擇了雪女天數千年以來，從未有聖女挑選劍道為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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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宗門上下強烈反對，妳卻仍然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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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天世代相傳的兩大絕學【天寒息】與【傲雪綾】。不單如此，諸般絕學仙術，師妹都不願修習。最後卻挑選了飛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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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就是離經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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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道心堅定，似是孤峰險崖上的一株寒梅。縱使冰天雪地、風雪交加，仍然未能令寒梅折枝，反而梅香更盛。而她亦心高氣傲，從不屑於過多解釋，唯有身為其師的聖女方能理解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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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一個作為同輩的修行者，卻是將之一言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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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征求別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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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她卻終於能體會，「被人理解」是一件何等溫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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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怔怔地看著他，又想起了曾經在陳陵當中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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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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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察覺到自己想哭的情緒以後，腦海裡又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那個曾經一心向道、物我兩忘的趙雪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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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若是與這人一同修道，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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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她又想起了墨山之上、陋室之中，那一張張絢麗而奪目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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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神色漸漸回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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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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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沉默片刻，便緩緩的道：「我知道你叫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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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歸真靜齋的齋主，張惜葉的首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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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住在墨山的陋室，因為我剛去過，然後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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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說一句話，此間的風雪便似濃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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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說到「回來」二字，斷惜崖畔已是暴雪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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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得目瞪口呆，一時三刻也是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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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前一刻還是和熙的春暖花開，下一刻卻戛然畫風急轉、成了眼前雪虐風饕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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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他又從趙雪儀字裡行間的意思中體會過來，不由得頭疼至極。他忽然想起了曾經趙雪儀說過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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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那段姓弟子很是神秘，經年隱居閉關。又聽聞他生性淫蕩，明明是進宗門修行，卻是帶了好幾位美女一起於靜室，荒淫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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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淫賊，若是他朝被我撞上──學安師兄的一句話，定要一劍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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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段真便即汗流浹背，被眼前美若天仙的趙雪儀看著，卻似被某種蠻荒巨獸冰冷地注視著，彷彿隨時擇人而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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