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九百三十四章──妄園

第九百三十四章──妄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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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漸微，不復剛才的滂沱。既細且密，打在傘上發出輕微而密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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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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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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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往前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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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個奇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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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眼看來，形同庭園，卻能夠看到一座一座高聳、橫亙於草地上的白石大碑。每一尊碑，都有數丈之高。這般在外看去，便看到高矮不一的白石碑林立，似是要與更遠方的樹林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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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駐步於此園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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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處亦是由兩根極高的白石柱聳立而成，彷彿要與參天大樹爭高。至於在兩根白石柱的上端，有著一塊石碑，上面只刻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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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建議──」洛京忽然開口，他盯著那在傘沿流下來的雨水，如怔然放空，嘴巴卻逕自道：「我知道，你跟小姐的關係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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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小姐已經偽裝得很好──但因為她從來沒有跟誰關係好過，縱然是一些小動作、一個眼神，已經能夠表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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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段志輕聲應道、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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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的腳步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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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看向段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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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沒有回答，只是在沉默，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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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義父面前表達出來。」洛京沈默良久，方一字一頓的道：「不然的話，你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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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會，你會見到義父──不要提及你們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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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小姐難得認識了個朋友，最後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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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一怔，看著洛京的神色。後者雖然臉色不變，但眼眸卻是微微波動，似有幾分掙扎。他劍心通明，能夠察覺到洛京並無惡意。而且，光是要說出剛才那番話，於他而言已屬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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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師就在裡面，等候著黃先生。」洛京將傘遞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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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所能夠表達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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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段志也沒有回應他先前的話，更沒有接過他手裡的傘，逕自前行，任由雨水再次將他打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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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亦是他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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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無法答應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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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代價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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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看得若有所思，只能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段志漸漸沒入庭園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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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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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孤身走在此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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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又一座高聳而寬大的石碑，如將此地化成另一座白色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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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碑為樹，青草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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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將白碑打濕，顯得有點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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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像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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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一尊尊白色的石碑是墓碑的話，那麼此處便是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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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筆直前走，目光也是不斷從石碑上的文字裡掃掠而過。未幾，他便隱約能看到前方有一道身影。那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幹著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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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志越發走近，便終於能夠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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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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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眼看去，此人披頭散髮，頭髮帶著微微的捲曲。他身穿著同樣的藏青色的長袍，卻顯得有點破爛，雙腳更是連鞋都沒有穿，一雙赤足佈滿泥濘。於其身前，有著一面平放於地上的白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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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的袖子，被他捲至七分。而在他的左手上，提著一把小刀，正在蹲於地上，對著白石碑在雕琢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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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眼看去，此人蹲著的身姿也是粗野，渾身更是不修邊幅，就像個乞丐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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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是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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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魔府，枯骨城，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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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可能會出現個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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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不凡，或者是超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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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的目光，落在白石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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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枯骨城三十載，圖謀刺殺。洛氏洛京尋之，一掌鎮壓成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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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是一個名字，以及一個日期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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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馬上就聯想到，他剛才一路走進園內，所看到不同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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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率領三百精銳，徒手攀上枯骨城。千萬衛城骨鷲啄成碎片，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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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瘋鈴縣宣言挑戰，卓氏卓溪一刀將之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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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石碑的格式都是類似，先是某件事情，後面便是人的名字，以及年份與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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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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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魔界存在已有數千年歷史。無數魔府，經歷多番更迭。就如曾經的青魔府，變成現在的霧魔府。地魔界以強者為尊，有能者居之。勝者能奪得一切，敗者則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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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如此，於這數千年間，在魔境八府之中，唯有瘋魔府跟龍魔府，是一脈相承至今，從未被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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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有人嘗試過，而是沒有人成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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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魔府會將那些失敗者的屍體，都鄭而重之地安放，便立以墓碑，為的不是讓他們死有葬身之地，而是讓所有後人以警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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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墓碑，被稱為【妄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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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的，是那些人以為能挑戰瘋魔府權威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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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想起剛才進園時看到的兩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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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此處便是凶名赫赫，葬送無數英雄豪傑癡念的妄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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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的目光，緩緩從白石碑上，挪到那把小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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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刀，被那乞丐握著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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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不長，約巴掌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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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石碑被刀鋒劃過以後，白色的石灰紛紛落下，彷彿眼前不是一塊能屹立於世間千年不毀的白石，而是一尊巨大的豆腐。段志既是看著小刀，又是看著那把握著小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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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指顯得微髒，指甲有著污垢。手指很是修長，似是很適合握刀，哪怕砍上十日十夜，也不會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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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看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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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石碑，正好被刻到最後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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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日期的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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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刀的手，輕輕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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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志眼裡，就如世界都要被這一刀兩斷，斬開兩半。他的視野，瞬間也被斬開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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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就連他的人，都要被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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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下意識瞇了起來。就像人類在遇上強光時，下意識的反應。但同時，段志心裡亦生出一個念頭──若是戰鬥的話，他現在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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