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人都靜止了 - 十一、《就算在遙遠的未來》大門

五點四十分才來到的我，終於做完功課。

七點鐘，窗外天黑。

我十指互扣，反掌推前，盡力向前伸展。

人少了，有人起身離開。

望向右邊，黃遙還沒有走的打算。

亮銀色的眼鏡正在看書，好像相當專心。

這是她第一次坐在我的右邊，以往她都喜歡獨自坐在封閉式座位。

她在想什麼呢？

記得第一次在這裡遇見她的時候，她曾說過，數學跟物理有很大關聯。

也說過讀得好就可以做到好多事，就像愛因斯坦一樣。

她的腦袋到底放的是什麼呢？

對於廖愛河想組成的未來聯盟，她支持嗎？為什麼要把那泛黃的紙塞給我看？她想我們哄回廖愛河嗎？

「要拿走數學書？」她問，發現了我在看她。

她依依不捨地、慢慢地，把書放回左邊。

「你對幾何圖案、三角形、圓形，這麼感興趣嗎？」我看著書問。

黃遙錯愕的反應，像是第一次被問到。

好像從來沒有人好奇過她在想什麼，而第一次有人想打開大門的感覺。

她靜止了，說不出話。

「你想知道嗎？」黃遙問。

「你……數學成績好嗎？」她輕聲問。

「上年考全級第二。」我說。

「你有讀物理嗎？」她又問。

「也是全級第二。」我說。

這次她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你很喜歡當第二名？」她說。

「這不是重點。」她修正，「看來，我可以分享一下。」

我們拿著書離開了自修室，因為裡面不宜聊天。

就在門外面選了一張圓桌，放下書本和坐下。

這是一張橙色的小朋友桌椅，但現在沒有煩人的小朋友，我們可以佔用。

「我好奇的是三角形。」她說，打開了書。

「只要會計算三角形的邊長和角度，就什麼都計到了。」她說。

在有直角的情況下——

有兩條邊的長度，就能計到第三條邊長，也能計到其餘角的角度。

有一條邊，加一個角度，同樣能把剩餘的邊長和角度都計出來。

「長方形、正方形只不過是兩個三角形合起來，梯形就是四個三角形。」她說。

「圓形？圓形不過是，三角形的計法，再加上π而已。」她說。

「這麼簡單嗎？」我問。

「你想想等腰三角形，短的那條邊變成弧形，組合起來就是圓形了。而圓邊用π就計到了。」

「你不覺得無論做什麼題目，都像在計算三角形的題目嗎？」她問。

「說起來，又好像是。」我回憶一下。

「就算是立體圖形，計算時，也只是一個個三角形的切面而已。最後加公式就計到了。」她說。

然後她抽出物理書，是去年教的力學課本。

「物理的公式，都是數學公式。都是代數，都是三角形。」她說。

她用紙筆畫了一個箱子，箱子被地心吸力吸住。她用向下的直線「↓」表達地心吸力。

「如果要推它去右邊。」她又畫「→」表示推力。

「↓→兩條線出現了。就是直角三角形啊。」她說。

「如果是改為上斜坡 ↗，下斜坡 ↘，只要加上地心吸力 ↓ ，都是三角形啊。」她邊畫邊說。

她解釋，計算長度和力度，是一樣的。

月球圍著地球轉動的向心力，也是一樣的，像計算數學的圓形半徑一樣。

「只可惜，牛頓的地心吸力，也就是萬有引力的理論，已經被愛因斯坦推翻了。」黃遙說。

「推翻了嗎？」我驚訝。

那我們為什麼要學？

「萬有引力理論，就是有質量的兩個物體，會吸引對方。就像地球吸住月球一樣。也像太陽把八大行星吸住一樣。」她說。

「這有錯嗎？」我問。

「因為有例外啊，有例外的情況出現，就表示理論是錯的。」她說。

「例外的情況是什麼？」我問。

「黑洞能夠把光吸進去。」她說。

「雖然黑洞的質量很大，但光是沒有質量的。」

「沒有質量的東西，也會吸進去，這一點就違反了萬有引力理論。因為萬有引力規定只有有質量的東西會被吸引。」

「而光成為了例外。」

我聽到，打開了大門。

「愛因斯坦更推翻了地心吸力等等，認為地球沒有把月球吸住，太陽也不是把八大行星吸住。」她說。

「慢著，課堂上，老師不是把地球圍繞太陽轉的軌道，用牛頓力學解釋了一次嗎？」我問。

「那是錯的，老師沒有告訴你的是，水星是例外。」她說。

水星是最接近太陽的行星。

「水星的軌跡每一圈都不同，所需時間也跟用牛頓力學計算出來的不同。」她說。

我的腦袋，再打開一道大門。

「牛頓錯誤的地方是，他認為時間是客觀的，空間是平直的，像平面一樣。」

「但愛因斯坦指出，時間是可以變慢的，空間也可以彎曲的。」

我的腦袋大門後面，再打開新的大門。

「每個行星都是因為空間彎曲了，才走不出去，一直圍著轉。」她說。

「而最接近太陽的水星，受到的影響最大，那裡的時間變慢了，軌道也不同了。」

「牛頓和愛因斯坦的方程式，要比較的話，大多時候就像——」

「2+2=4，跟2x2=4，看上去都能找到答案4，但內裡的運作方式是完全不同的。」她說。

「空間彎曲什麼的……」我說。

她找了一下，發現小朋友玩的爆旋陀螺盆。

「你看看那個盆，陀螺放進去的時候，都會圍著盆邊轉。但轉著轉著，都會移向中心，被中心吸住。」

「空間彎曲就是那個盆，空間實際上是個盆形。而不是平面的。」

「牛頓主張的是平面，愛因斯坦主張時空都是彎曲的。」她說。

連時間都是彎曲的？

大門之後，是新的大門，打開之後又是大門。

大門，大門，大門，大門……

「喂，好了，我不說了。」黃遙笑了。

她拍拍我，要我的精神回來。

「我要知道這些，也花了不少時間，而且還不是全盤了解。」她說。

「你就當聽我胡言亂語就好。」她說。

我看著她的笑臉，陌生得像是第一次看到。

原來她對這些理論很感興趣。

我們推門回到自修室裡，由於快八點了，要趕緊收拾東西。

「雖然我也想當做胡言亂語，但我知道你的話是真的。」我收拾著書本，「都經你認真思考過的，不是亂說。」

「多謝你，我也是第一次跟別人說這些……」黃遙說。

分享過後的她，好像很滿足的樣子。

「但你為什麼會告訴我呢？」我問。

「因為——」她從筆袋，翻出一張黃色卡，「這個啊。」

友情。

「原來如此。」我微笑一下。

拉上筆袋收進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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