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日記》 - Chap.40 - 還債

我鼻頭一酸，十隻指頭微微發麻。

當日無心裝載、隨口抒發的幾句話，既非至理名言，更說不上甚麼智者洞見。可是在莫晴心裏，那幾句話所含的份量竟是這麼這麼重，重得足以叫她重新審視未來。

想要留住莫晴，想貪更多和她一起的時間，哪怕只是一分一秒......統統出於本能的渴望，就好比快要溺水的人死命抓住那根伸手可及的稻草。

到底是鍥而不捨還是死纏爛打，中間那條模糊的界線恐怕就是愛與不愛。大概恰如我只看得見莫晴的與眾不同，而她的不同，總是往好的方向。

我害怕讀到下一張揭破更殘酷現實的明信片，但更害怕再也讀不到莫晴留給我的說話。

#005
那天我不小心割傷左手，沒多久大腿便併發感染，出現短暫麻痺。
我即時聯絡主診醫生，他建議換一隻新藥，或許就能控制住病情。
過去，我泰半會消極婉拒，畢竟這個病存在太多未知數，轉療程的影響孰好孰壞誰也說不準。
不過換作是你的話，應該會先換了藥再說吧？所以我決定先回台灣仔細檢查後再作決定。

世事都給莫晴看透了。的確，換作是我的話，只要醫生說有希望，哪管只得 0.0001% 可能性，我也會先轉療程再說。

希望再小再渺茫，換就是有；不換，就只餘下絕望。

答案顯而易見。

闔上眼輕按眉心，喉間那種乾澀感恍似兩個鼻孔吸入的不是氧氣而是鉛粒，一下又一下，不住往下沉，然後凝固成一塊重甸甸的硬物卡在喉間，連嚥口水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忽爾變得艱澀。

「麻煩你，給我一杯 macchiato……不，還是來一杯熱可可吧。」再喝下去，恐怕我血管內流的全都要變成咖啡因了。

還是改點可可吧，據說可可豆的色胺酸和苯乙胺能夠刺激製造快樂荷爾蒙。

此際的我極需要快樂荷爾蒙，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

#006
說來我有一點走運，要不是當日配太陽眼鏡時順道驗眼，視光師就不會察覺我無法單起左眼。他的客人當中就曾有人因患腦瘤出現相同徵狀，於是催促我儘快到醫院檢查。
報告出來，可幸不是腦腫瘤，卻是個怪病。
還記得我來港暫住你家，是因為我爸臨時要到美國出差嗎？其實那是他突然接到美國生意夥伴的消息，那人的妻子同是 Multiple Sclerosis 患者，且已整整十年沒復發。難得她的主診醫生答應面談了解我的狀況，爸爸才會匆忙決定往美國走一趟。

難怪從 #006 開始，貼的都是美國郵票。

莫晴會專程到美國就醫，也就說明了那位醫生應該屬於相關領域的權威吧。

呷一口可可，甜度彷彿比剛才提升了一點點。

我總是樂觀的。莫晴下定決心接受新療程赴美國就醫，又把新出版的《失戀日記 II》寄給我，花那麼多心思安排這場尋寶遊戲，這一切不正顯示她的病情已有好轉？

可是讀著讀著，我的想法也許太天真了。

接下來的明信片，寫滿了莫晴接受治療的點滴：因研究指出較低維他命 D 水平與多發性硬化症風險上升有關連，因此她需要經常抽血檢驗；又得約見神經科醫生和自然療法醫師做定期檢查，且往後每年都得做磁力共振掃描，以便監察病情進度。

這期間，莫晴還依護士指示先以舒壓球練習，漸漸學會了如何自行注射，現已手勢純熟。

#020
醫生勸我別太介懷自己的病，應該多出去走動走動。
可是當每星期都得進行幾次注射，教我如何能無視這怪病？我總不能在看電影中途，又或在朋友的生日派對上捲起衣袖，若無其事地注射吧？搞不好人家還以為那是迷幻派對。
然而每次感到氣餒，總會想起你。

莫晴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生。而我，明明是個一無是處，連告白也比人慢半拍的人，卻反而成為了她的勇氣。

只能夠說，如莫晴當日所言，她喜歡我，比我想像的要多很多很多，多得足以成為她的勇氣。

#025
這是一個自體免疫系統攻擊中樞神經的病，除非他日某個天才成功研發新藥，否則我這輩子都要和這個病並存。
可是這段日子以來，我學會了如何藉新藥物、維他命和健康生活習慣去馴服這怪病，也常常跟那位太太見面，學習她如何和怪病和平共處十多年。她正準備迎接新生命呢！
想來，她與你有點相似，她說：「憑甚麼要我為了一個未必會復發的病而犧牲夢想與將來？我的日子寶貴得很呢！當然要好好利用每一日。」
我想，我也是時候扳回一城，好好計劃如何還你那 40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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