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型娜　緣物語 - 犇末篇-16

先是蟲鳴鳥叫傳入阿玲的耳中，她才緩緩的嗅到了牛糞味，緩緩睜眼，牛棚那不太穩固的屋頂洩漏了些許陽光，溫暖了清涼的棚內。

乾草粗糙的邊緣刺醒了她最後的倦意，腥臭氣味湧入鼻腔，逼得她瞬間從恍惚中被拖回現實。阿玲起身看著自己赤裸的身軀，以及些許風乾後黏著在肌膚上的液體。

她早已習以為常了，日復一日，像吃飯喝水般無波無瀾。

但這一切在今日就會結束。

因為她將會回到山上。

而且──

她伸手往旁邊輕觸，部分濕潤的乾草提醒了她今日的與眾不同。

阿玲緩緩轉頭，看著手上沾染的鮮紅血跡，以及那被浸潤到呈深黑色的乾草堆，伯父赤裸的身軀就倒在那裡，頭顱已破碎不堪，下體也血肉模糊。

此刻總算完全清醒了，回憶起昨夜的最終反抗，她本只求撐過最後一夜，回山時便能將這段長年夢魘一併埋葬，還能結束一場數年的爭鬥，何樂而不為。但想到了自己一但離去，伯父的魔爪可能會伸向阿月，阿玲便難以承受，未得任何承諾之下，她斷然痛下殺手。

在吸吮過程狠狠咬斷。伯父疼痛得摔在牛身上，牛被嚇得閃躲踏步，剛好一腳踩在他的頭上。

這就是事發的經過，順利地讓阿玲以為是在作夢。

她摸摸臉上乾掉結塊的血跡，這一切更有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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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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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的門被猛力扯開。

阿玲被嚇得瑟縮起來，遮掩自己赤裸的身軀。

開門的人喘著粗氣，腳步鬆軟的踏步，纖細的手臂攙扶著木牆，試著緩解呼吸，一看就知道她是一路狂奔而來。

「阿玲！快跑吧！他們要追上了！」阿月擦著臉上的汗水，妝容糊了開來。

「阿月⋯⋯」

「怎──」本以為對方只是尚未起床，但阿月定睛一看才發現不對勁。

赤裸的阿玲，臉的下半部全是血，乾草上似乎也浸潤了不少血液，場面怵目驚心。

而在更深處，一個成年男子的軀體就倒在那裡。

僅僅幾個眼神，阿月便知曉了大致上發生的事。

「阿月⋯⋯那個──」阿玲本想解釋些什麼，但阿月什麼話都沒說便衝上前抱住她「阿月？」

「原來⋯⋯原來是這樣⋯⋯原來妳⋯⋯嗚⋯⋯」

兩人相擁哭泣，但棚外已隱約傳來遠方數人奔走的聲響，追兵隨時會到這裡。

阿月匆匆脫下外衣披在阿玲肩上，那力道又急又沉，接著熟練地拎起牛繩，把牛拉到棚外。

「趴上去，快。」她轉頭看，這角度剛好被遮掩住，應該還沒被看見。

阿玲不清楚用意，但也趕緊照做，在阿月的攙扶下趴臥在牛背上。

她將數捆乾草覆蓋在阿玲身上，綁上牛身，直到幾乎看不出來阿玲就藏在其中的程度。

「阿月？」

「阿玲，這條路很筆直，會一直走到鄰村，到時候一定會有人願意救妳的。」

「等、等等⋯⋯那、那妳呢？」

「我、我會牽著牛走，妳放心吧。」她伸手進乾草裡，摸了摸阿玲的頭。

阿玲望著乾草間的縫隙，阿月的身影破碎不全，只能隱約看見她身穿輕薄的內衣，靜靜地牽著牛往前走。

水牛緩步走著，上下顛簸震得阿玲胸口疼痛難受，痛與恐懼交纏成一團，但也不敢隨意亂動，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抓到破綻，尤其是難以掌握乾草覆蓋範圍的下方，她很擔心自己的雙腳會不小心超出去。

追逐的聲音愈來愈近了，似乎還混雜一些叫喝聲，阿玲聽得懂一部分，聽起來是已經注意到這裡了。

「阿月。」她想給予警告。

「別說話。」阿月故作鎮定地緩步走著。

「阿月，妳跑，我們⋯⋯他們發現了。」

「不行。」

「我會⋯⋯留下，妳⋯⋯會沒事。」

「不行！」

「阿月。」

「不可以。」

「我只要⋯⋯出來，沒人⋯⋯追妳。」

「不要再說了！」阿月將手伸入乾草中，死死扣住阿玲的手臂，那力道像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捏在掌心「我不可能拋下妳。」

「但是──」

奔跑聲聽起來已經很近了。

「不過妳知道嗎？」阿月換了個堅定的口吻。

「嗯？」

「妳落水那天，我也落水才勾到妳衣服，妳才能獲救對吧？」

「嗯哼？」

「其實是我開了水閘弄壞田地，怕被罵，才故意讓自己也溺水，我是個自私的人，並不值得妳喜歡。」阿月一說完，便將阿玲的手給鬆開，用力地給牛屁股一掌，嚇得水牛嘶叫一聲開始急速奔跑。

「阿月！？阿月！？」阿玲慌得轉頭呼喊，卻害怕被甩下牛背，只能緊緊抱住牛身，被牠的脊椎撞得頭暈目眩「阿月──！」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高速呼嘯的風聲，偶爾會有幾個村民驚呼的叫喊，但沒有人能攔住狂奔的牛隻。

「阿月嗚啊啊啊啊啊──」阿玲顧不得被發現自己躲藏在乾草堆裡，大聲哭泣，她在狂奔的風聲裡明白，這一刻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家人，不論是每天保護她的阿榮，還是照顧她的阿月，還有溫柔的養母，她再也見不到了。

哞──！？

水牛忽然慢了下來，發出恐懼的鳴叫，搖晃著身軀，本以為是被誰給攔下來了，但乾草外的環境聲響卻並不是這麼說。

野鳥嘰嘰喳喳的飛竄，還有許多土石破碎的聲音，草枝搖擺拍打。

可能是因為在牛背上，所以阿玲並沒有馬上發現。

現在正發生強烈的地震。

「地牛！地牛啊！」幾名村民吆喝著逃離。

「呀啊！」一個猛烈的左右搖擺把阿玲從牛背上甩下，眼前的景象可說是天崩地裂來形容。

地面到處都是裂縫，田裡灌溉的水都流乾了，有的田下陷、有的隆起，到處都傳來人貓狗驚叫的聲音，連風吹起來都特別螫人。

「阿月呢？」她往牛尾的方向看去，只隱約看見幾個黑影在扭打掙扎。

阿玲想回頭去救她，但地震的搖晃尚未停止，她只能牽著牛繩努力穩住腳步。

腳下的泥地忽然裂開。

「咦！？」

阿玲與水牛一起，落入了裂縫之中。

「不要！」

裂隙說寬不寬，說窄不窄，但阿玲只能跟水牛擠在一起，順著兩側岩壁不斷滑落，隨著下落深度不斷增加，光線愈來愈昏暗，擠壓得也愈來愈難受。

「不要！我什麼都⋯⋯什麼都還沒⋯⋯」她試著攀附岩壁來阻止重力的拉扯，但只是弄斷了自己的手指並在岩壁上留下長長血痕。

不論如何苦苦哀求，這一切都是徒勞，隨著地層的錯位，裂縫逐漸閉合，阿玲能聽見自己跟水牛的骨頭斷裂的聲音，遠比岩石崩解還要響，劇痛破體而出，溫熱的液體流淌在無知覺的雙腳上。

「不⋯⋯阿月⋯⋯阿榮⋯⋯」

她被迫與水牛擠成一團，在大地閉闔的瞬間一同被碾成模糊的形狀，彷彿世界把她們揉碎、重新塞回黑暗，最終，成了牛之屋地穴裡的象徵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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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我！」犇醬猛力一推，從家威身上摔下捲縮在地，人型的樣貌不穩定地鼓動，綿線時而湧出時而坍塌「不要⋯⋯不要靠近我⋯⋯」

藍光緩緩熄滅，家威與羅巧雯沉默著，望著這悲傷的靈魂。

「妳是阿玲，對吧？」

「是又怎樣。」也許是身型鼓動的錯覺，阿玲貌似在哭泣。

家威蹲下身，想伸手去安撫她「⋯⋯所以⋯⋯其實妳本性並不壞。」

阿玲反手一揮打落那多餘的關心「呵呵，你是在說我是其實是個好人嗎？」

她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扭頭看著家威，有部分的臉已經失去少女的樣貌，糾結的線團覆蓋了半顆頭顱，似是還有牛角型狀依附在上方。

「當好人有什麼用？還不是落得這種下場，求生不能求死不能，每夜我都在忍耐，為何死了還得忍耐？好人有好報都是假的！」

「我認為不是這樣，妳的善確實有拯救到阿月。」

「那只是一時而已，還有阿榮呢？養母呢？我自己呢？」

「⋯⋯」

「我失去的還是太多了，如果一開始就乖乖回山上⋯⋯不，如果一開始就溺死，就不用遭這些罪，不用忍受伯父的折磨、養母的施捨、阿榮跟阿月也不用犧牲，大家都能幸福，我也不用被困在這裡！」

那眼神如此憤恨，對命運的控訴強烈到家威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只能靜靜看著她狼狽地站起身，腳步狼狽地緩緩走開。

「我要躲起來了，要侵佔我還是脅迫我打開出口都無所謂，趕緊趁現在吧。」

「不繼續搶奪我的身體嗎？」

「跟你接吻太噁心了，還是一個人窩著看戲比較輕鬆。」

看著那左右搖晃的背影，家威欲言又止，但若對方沒有意願主動開啟出口，那麼似乎真的必須採取強硬手段，他往前了一步，但卻沉重的無法邁開第二步，一個似乎很重要的問題堵在喉嚨，家威再也無法忽視。

「⋯⋯那妳原本究竟是想侵佔我的身體做什麼？」

阿玲用阿月模樣的那一側轉向家威，神情冷漠「這還需要理由嗎？我被困在這數百年，任誰都會想要離開。」

「那離開之後妳要做什麼？」

「不知道。」她繼續前行，但變形的身體似乎讓她難以移動。

「真的是這樣嗎？還是其實是為了大家的幸福？」

「少自以為很了解我了，只不過窺探我的記憶就自我意識過剩了嗎？」說著，踉蹌了幾步，差點摔了跤「說實在的，我有做錯任何事嗎？我努力的活下來，每個晚上努力忍耐，守護阿月，最後卻這樣毫無尊嚴地死去，我有錯嗎？我在地底被擅自賦予神性膜拜數百年，被困在這領域數百年，我想離開這裡有什麼錯！？這是我應得的！」

阿玲的咒罵逐漸歇斯底里，好一段時間家威只是沉默著單方面接受指責。

約莫過了幾分鐘，咒罵總算歇下，家威多等待了幾次呼吸的時間才緩緩開口。

「妳⋯⋯」

「夠了，我不想聽你說教，少用旁觀者的語氣評論我。」

「⋯⋯抱歉。」

「什麼為了大家的幸福？大家都死光了！現在還活著的人類存亡跟我才沒有任何關係！我出去只是想享受沒體驗過的人生啦！」阿玲手一揮，整隻手臂忽地癱軟成線束，看起來有些失去控制。

「⋯⋯」

「說話啊！」

「妳其實⋯⋯很寂寞吧。」羅巧雯幽幽開口。

「蛤！？」

「一定是百年的孤寂讓妳變成這樣子的吧。」她以鴨子坐之姿坐在地面，神情哀傷地低頭說著。

「妳擅自總結個什麼東西！？妳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妳其實是想尋死，對吧。」

「蛤！？」阿玲身軀驟然停頓，聲音變得僵硬「我早就死了，白癡。」

「妳一直拖慢自己離去的腳步，也不願主動開啟出口，就是想逼我們，期望我們能找到辦法給予妳最後一擊對吧？」

她咬緊下唇，望著手中緣之線指引的結果發憂。

「妳如果搶奪家威的身體成功，妳將會尋死，讓自己的靈魂脫離緣之線、牛之首的糾纏，回歸虛無，還能同時避免家威與娜娜接觸，從而阻止可能會被引發的戰爭。」

羅巧雯緩緩抬頭，望向駐足停留且沉默著的阿玲背影。

「我有說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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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好寫一直寫

比預期中多花了一篇

接下來最後兩回

因為完結了

所以沒有特殊活動的話

將會永久處於收費狀態

要注意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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