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六章｜通往北方

天亮得很慢。

霧港的清晨沒有真正的太陽，只有灰白色的光從高樓縫隙裡一點點滲出來，照在滿街翻倒的車、碎玻璃和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上。

南宮晝坐在車裡，沒有立刻發動。昨夜整理過的筆記本還攤在副駕駛座，頁面上畫著霧港北部的幾條主幹道，也畫著他記下來的交通樞紐、檢查站、工業區和服務區。

筆跡很整齊。

不像是在逃命的人寫出來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

旺圓。

九區市中心醫院。

那幾個字被圈起來。

尖咀往北，先過麻油地，再往旺圓。路不算遠。如果放在以前，開車可能十幾分鐘。現在卻沒有人會拿距離來估算一段路要走多久。

前方可能堵車，可能塌樓，可能有感染者，也可能有活人。

還有比感染者更難預測的東西。

市中心醫院不只是找人的地方。那裡有藥品，有酒精，有後勤系統，有醫療紀錄，有可能留下感染者最初被送進去時的資料，也可能有沒來得及刪除的內部通報。

如果沈清河還活著，醫院是最可能找到他的地方。

如果他不在，南宮晝也至少要知道他最後在哪裡。

南宮晝把筆記本收好，發動車。

引擎聲在清晨的街上響起，不算大，卻足夠讓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兩邊。沒有感染者立刻衝出來，他才慢慢鬆開手煞，讓車滑進還沒完全亮起的道路。

——

尖咀往北的路，比他想像中更難走。

第一個路口就有三輛車撞在一起。其中一輛巴士斜斜卡在中間，車頭撞進便利店門口，擋住半條路。巴士裡面沒人動，窗戶卻全碎了，座椅上留著深色乾掉的血。

南宮晝沒有靠太近。

他把車停在一間倒閉餐廳外，熄火，閉上眼。

呼吸放慢。

注意力往外收。

很短。

只收進前方那段街。

風從巴士破窗裡穿過，碎玻璃在座椅上輕輕摩擦，車底下有一隻東西拖過地面的聲音。右側二樓，金屬欄杆被風吹得微微碰撞。再遠一點，巷子裡有兩道不規則腳步。

一快一慢。

感染者。

不是群。

南宮晝睜開眼。

太陽穴微微發脹。

他沒有再繼續維持。感知強化不是掃描，越想一次聽清更多地方，腦子裡的雜訊越重。他現在只能把它當成一種短距離確認。

看一段路。

聽一個轉角。

判斷一扇門後有沒有東西。

不能貪。

更不能把它當成萬能。

他把車往旁邊倒了一點，繞進一條狹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車慢慢通過，兩邊是老樓後門、堆積的垃圾袋和被撬開的鐵閘。

南宮晝開得很慢。

車輪壓過一個空罐時，他立刻停住。

不是因為那點聲音。

而是前方一扇半掩門後，有東西動了一下。

他沒有下車，只是倒車繞開。

能不打，就不打。

車不是安全堡壘，但至少能載物資，能撤退，能讓他不用背著全部東西在街上跑。他不會為一點路程去冒更大的風險。

——

上午接近中段時，他在一間半拉鐵閘的五金店前停下。

店內被搜過。貨架歪倒，收銀台被砸開，地上全是散亂螺絲、膠帶、工具和碎掉的塑膠包裝。

南宮晝先站在門外聽了幾秒。

沒有呼吸。

沒有拖步。

只有風穿過鐵閘的聲音。

他才進去。

這次他沒有亂拿，只找能用的材料。粗橡膠管、彈力繩、尼龍繩、束帶、一小卷細鋼絲、幾塊尺寸合適的金屬片、鋼釘、螺絲、一截舊金屬管，還有幾根還沒生鏽的自行車輻條。

他把東西放進背包，接著又去旁邊一間被砸過的單車舖。店門半開，裡面有一台腳踏車倒在地上，輪胎早被拆走，只剩框架和鏈條。南宮晝在後方找到了幾個軸承、彈簧，還有一段能用的鋼線。

這些東西不多。

但夠了。

他回到車裡，先把車開進一個半地下停車棚。位置不算好，卻能遮住大半車身。車頭還朝外，一旦有問題，他能直接倒出去。

南宮晝坐在副駕駛座，把工具攤開。

這不是第一次做東西。以前他修過鎖，修過家具，拆過家電，也弄過一些不太正規的工具。

但做手弩，還是第一次。

他沒有追求精密，更沒有想著做成什麼能一箭穿牆的東西。他只需要一把安靜的遠程手段，一把在沒有槍、不能開槍，或者不想引來整條街感染者時，可以替他多爭一點距離的工具。

他把木板削成簡單弩身，用金屬片固定受力點，橡膠管與彈力繩組成拉力結構，鋼線做了最簡單的卡扣。

他做得很慢。

每一個位置都重新測過。

不穩的地方就拆掉重來。

兩次。

三次。

直到午後，車內多了一把看起來不算好看的東西。

短。

粗糙。

木頭表面還有沒磨平的毛刺，前端固定著簡陋金屬導槽，弩箭則是用削短的鋼釘、金屬桿和輻條拼成。

它不會是精準武器。

更不會有穩定穿透力。

但中近距離，能打眼睛、頸側、手、膝，甚至卡住一隻感染者的關節。

對南宮晝來說，已經夠用。

他沒有馬上拿去打活物，只找了一扇廢棄倉門。

拉弦。

瞄準。

扣下。

弩箭飛出去，速度不算快，卻很直。

「咚。」

鋼釘釘進木門一半。

南宮晝看了一眼。

「能用。」

沒有更多評價。

他把手弩放到車內容易拿的位置，又做了幾支粗製箭矢。裝填慢，拉弦費手，射程不遠。

但無聲。

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

下午接近傍晚時，他在一個路口聽見了人聲。

很低。

刻意壓著。

南宮晝先把車停進貨車後方，熄火，拿起背包，只帶刀、手弩和一小瓶水，從側邊繞到一處半掩的捲閘旁。

聲音從對面停車場裡傳出來。

至少四個人。

有人在壓著怒氣說話。

「我說了，北邊那邊還有人守。」

另一個人冷笑。

「守什麼？守著不讓我們過去？」

「不是不讓過，是要檢查。」

「檢查傷口、查發燒、查身份。」

「那也總比霧港這邊好。」

停車場裡安靜了一下。

南宮晝沒有靠太近，只是隔著貨車和半落鐵閘聽。

「我表哥的朋友已經進去了。」有人說，「那邊有軍方的人，還有臨時安置點。」

「真的假的？」

「假的我騙你幹什麼？」

「聽說不是每個人都放。」

「有傷口的、發燒的、從封鎖區跑出來的，都要先隔離。」

「那不就是把人關起來？」

「你有更好的辦法？」

沒人說話。

遠處有感染者拖過地面的聲音。

停車場裡的人明顯也聽到了。

有人壓低聲音。

「總之，北邊比這裡好。」

「至少還有人管。」

「霧港這邊已經沒救援了。」

另一個人說：

「外圍不是封了嗎？」

「封霧港，不是封所有地方。」

「他們是怕這裡的人跑出去，把東西帶過去。」

「那軍區呢？」

「軍區在守北邊的線。」

「能救多少救多少。」

「救不了的……」

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

南宮晝站在陰影裡，沒有動。

北方不是安全天堂。

有檢查。

有拒絕。

有隔離。

有軍方。

有資源不足。

也有活下來的人。

這就夠了。

小六在北部城市。

至少那裡還沒有完全失去秩序。

至少還有人在守住路。

南宮晝沒有多停。

他不打算露面。現在的他帶著車、物資、晶核、刀、手弩，還有一張照片。任何一樣被看見，都可能變成麻煩。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車邊，重新坐進駕駛座，發動。

車子慢慢離開。

沒有驚動任何人。

——

傍晚時，天色開始沉下來。

南宮晝透過後視鏡，看見尖咀方向的高樓越來越遠。那片曾經最繁華的區域，現在只剩煙、破碎窗戶和一種像被遺棄後留下的灰色輪廓。

他沒有回頭太久。

車子繼續往北。

麻油地的舊樓開始出現在前方。樓與樓之間距離很近，招牌橫在街道上方，巷子狹窄得像一條條被城市壓出來的縫。

前面還有路。

北方還有路。

但在真正往北之前，他得先把一張照片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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