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四章｜太安靜的街區

半個小時後，南宮晝先睜開眼。

他其實沒有真正睡著，只是靠著牆，把呼吸放慢，讓一路繃緊的肩背和手臂稍微鬆開。服裝店外的街道已經徹底黑下來，玻璃門碎裂後留下的缺口像一張沒有合上的嘴。風偶爾從街上灌進來，掀動地上幾件被踩亂的衣服，也把城市裡零散的聲音帶得更遠。

一聲碰撞，不知道來自哪條街。

接著是一陣短促尖叫。

很快又停了。

尖咀的夜並不安靜，只是所有聲音都隔得太遠，遠到讓人無法判斷，它們究竟還停在原地，還是正朝這裡靠近。

南宮晝起身，先重新整理背包。水、藥、密封袋、灰色晶核、繩索、工具、打火機與備用電池逐一確認；開山刀掛回最順手的位置，撬棍卡在背包側邊，蝴蝶刀仍留在褲袋裡，沒有拿出來。

沈清妍也醒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猛地坐起，只先看一眼四周，再低頭確認腰側的水果刀仍在。南宮晝看見這個動作，沒有評論，只把一雙新手套拋給她。

「戴上。」

沈清妍接住。

「我們要走了？」

「嗯。」南宮晝把最後一枚金屬掛鉤塞進側袋，「這一帶太乾淨。」

她愣了一下。

「乾淨不是好事嗎？」

「不一定。」

南宮晝抬眼看向店外。

尖咀原本是霧港人流最密集的區域之一。酒店、商場、餐廳、寫字樓、地鐵站與觀光區，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不可能缺人。爆發初期，這裡理應比北圓、港區西和普通住宅區更加混亂。

可他們從西隧一路進來，遇見的感染者少得不合理。

不是完全沒有。街上有血，有撞毀車輛，有破碎玻璃與被遺棄的行李；但那些本該在黑暗裡遊蕩、撞門、追逐聲音的東西，卻像被提前清走了大半。

南宮晝不喜歡這種感覺。

太整齊。

像一間本該塞滿雜音的房間，忽然被誰按下靜音。

「今晚不只是休息。」他說。

沈清妍抬頭。

「還要做什麼？」

「開始收集。」南宮晝答得直接，「晶核、情報、材料。」

「你想做武器？」

「遠程的。」

他從展示架下抽出一根被壓彎的金屬桿，試過硬度後又放回去。

「手弩最好。短距離、好藏，也不用太大動作。弓箭也可以，至少讓妳不用每次都靠得那麼近。」

沈清妍低頭看向手裡的木棍。她已經開始知道怎樣拉開距離、打斷節奏，也明白如何避免被逼進死角，可南宮晝說得沒錯。

她站得越近，他能使用的動作便越少。不只是怕她受傷，她的站位也會限制刀路，逼他放棄一些更直接的處理方式。

隧道裡已經很明顯。

只要她站錯半步，南宮晝便會立即改變出手角度。

不是責怪，也不是嫌棄。

只是他會把她算進去。

那種被納入計算的感覺，讓沈清妍安心，也讓她有些不甘心。

「材料呢？」

南宮晝看向店外。

「沒有，所以先找。」

他要做的不是精密武器，只是一把能在十米內產生作用的簡易手弩，或者能讓沈清妍從遠處打斷感染者行動的粗製弓箭。木料、彈力繩、金屬管、螺絲、黏合材料、合適的箭桿與箭頭，缺一樣都會影響可靠性。

現在手邊的東西不夠。

服裝店能提供布料、皮帶與衣架，卻沒有能承受反覆拉力的核心結構。

「明天找五金行或戶外用品店。」南宮晝說，「如果還有。」

沈清妍點頭，把手套戴好，重新握住木棍。

「那今晚呢？」

南宮晝看了她兩秒。

「今晚先看妳準備好了沒有。」

沈清妍怔了一下。

他沒有問怕不怕，也沒有問能不能，只問她準備好了沒有。

這和超市那天不同。那時她站在門外，看著南宮晝一個人進去處理四隻感染者，會吐、會腿軟，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裡。

現在，她依然會怕。

怕黑，怕車底突然伸出的手，怕完全感染者撲來時那雙毫無人樣的眼睛，也怕下一次出手仍會偏掉。

但她沒有再低頭。

「準備好了。」

聲音不大。

卻很穩。

南宮晝看著她，嗯了一聲。

他沒有特別去想，自己先前在車上說過的那些話，究竟給沈清妍帶來多少影響。在他看來，那不過是選擇。有人在規則崩壞後仍選擇善意，有人選擇惡意；有人承認世界已經變了，卻還是替自己留下一條不能跨過的線，也有人乾脆把所有底線扔掉，再告訴自己，那只是為了活下去。

沈清妍只是選了自己的路。

不是因為他拉著她，也不是因為她突然變成了某種勇敢的人。

只是她不願再永遠站在旁邊，什麼都不做。

南宮晝從不覺得自己是英雄，更不認為自己能救所有人。他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希望每一次做完選擇後，仍能看得起自己。

問心無愧。

僅此而已。

兩人離開服裝店。

這次沒有開車。尖咀街道太亂，車輛在這種地方反而更容易被堵住。深灰色掀背車被南宮晝停進一條較隱蔽的後巷，車頭朝外，確保需要撤離時不用再調整方向。

沈清妍走在他旁邊。

不是身後。

南宮晝沒有阻止，只確認她仍維持在自己能看見，又不會干擾轉身的位置。

沿街店面大多被砸過。奢侈品櫥窗碎了一地，招牌歪斜懸在半空；某家酒店外的噴水池早已停擺，池水發黑，漂著塑膠袋和不知從哪裡吹來的紙張。

路邊躺著一具感染者屍體。

頭部被砸爛。

不是南宮晝的手法。

出手的人力量很大，落點卻不乾淨，像是用重物連續砸了很多次，才勉強讓它停止。

南宮晝停了半秒，目光掃過周圍。沒有腳步，沒有新鮮血跡，也沒有其他感染者被屍體吸引過來。

「有人來過。」沈清妍壓低聲音。

「其他倖存者？」

「可能。」南宮晝說，「也可能不是。」

沈清妍沒有追問。

兩人繼續沿商業街往前，走過珠寶店、餐廳和被砸掉半面玻璃的藥妝店，卻只遇到一隻感染後期。

它倒在一輛黑色跑車旁，穿著服務生制服，半邊身體壓在車輪下，像之前被車撞過。聽見腳步後，它仍試圖抬頭，拖著手臂往前爬。

南宮晝沒有讓沈清妍靠近。他先確認附近沒有其他東西伏在暗處，才走上前，一刀結束。

沒有晶核。

沈清妍站在一旁，看著他用紙巾擦掉刀上血跡。

「太少了。」

南宮晝嗯了一聲。

這裡本來不該只有一隻。

兩人又往前走了半個街口。

沒有第二隻。

第三隻也沒有。

整片區域像被誰提前掃過。

可南宮晝看不見大規模清理留下的痕跡。沒有成堆屍體，沒有焚燒焦痕，也沒有車隊或武裝人員通過後會留下的輪胎印、彈殼與物資搬運痕跡。

如果真是人清理的，效率高得不合理。

如果不是人——

他的視線慢慢落到街角那棟半坍的商業大樓。

樓體斷裂處露出扭曲鋼筋，黑洞般的樓層像一排被挖空的眼睛。風從裡面吹出，沒有明顯腐臭，卻帶著另一種更淡、更陌生的味道。

像潮濕金屬。

又像電路燒毀後殘留的焦味。

沈清妍也停下。

「怎麼了？」

南宮晝沒有立即回答。

腦中迅速掠過幾種可能。

第一，這裡原本人少。

不合理。

第二，有一支更強的倖存者隊伍提前清理了感染者。

不是完全不可能。

第三——

有更強的生命，佔據了這一帶。

可能是人。

可能是感染者。

也可能是目前仍沒有任何概念的東西。

感染體會進化，對南宮晝而言從來不是難以理解的事，反而是最自然的結果。病毒既然能讓人失去理智、改變身體、提高力量與速度，就不可能永遠停留在最初形態。

他沒看過哪一部電影、哪一款遊戲裡的喪屍，會永遠只有最普通的種類。

可知道這一點，和真正遇見，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南宮晝沒有被恐懼壓住腳步。

至少不是會讓他失去判斷的那種恐懼。

他不是不怕死。

只是現在還不能死。

小六還不知道在哪裡，灰色晶核的用途沒有答案，霧港到底發生了什麼、北面是否仍有路、市中心醫院裡還有沒有活人，所有事情都只露出一點邊角。

太多事沒做。

太多答案還沒拿到。

所以不能死。

「今晚先回去。」

沈清妍看向他。

「不繼續找了？」

「不在不知道被誰清過的地方停太久。」

南宮晝轉身往回走。

「晶核明天再收。」

沈清妍立即跟上。

身後，那棟坍塌商業大樓依舊安靜。黑洞般的樓層沒有任何動靜，可南宮晝走出一段距離後，仍回頭看了一眼。

風穿過斷裂鋼筋。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城市深處緩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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