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⓪：天狼詔》 - 第八章〈一夜春盡〉

槐安外營的營門，在日落以前關上了。

李觀微持玄廷尉驗籍文書而來。

守門軍士看過官印，仍讓兩人在營外等了兩刻。

最後出來迎接的不是守將羅峻河。

是一名軍需官。

「將軍巡查河堤，尚未回營。」

李觀微道：

「何錄吏失蹤以前，查過軍餉帳、軍戶遷籍簿與轉運牌領用簿。」

「把帳拿來。」

軍需官低下頭。

「天色已晚，帳庫依例不得開啟。」

「何錄吏失蹤五日。」

李觀微看著他。

「你們有五日可以開。」

軍需官沒有回答。

袁北宸抬眼望向營牆。

幾名弓手藏在女牆之後，箭已搭上弦。

不是用來防流匪。

是用來等他們。

李觀微將文書收回袖中。

「明日辰時以前，把三本簿冊送到縣衙。」

「少一頁，便按毀證記。」

軍需官低聲道：

「李大人，此處是軍營。」

「所以我才親自來。」

李觀微轉身離去。

厚重營門在兩人身後合攏。

走出數十步後，袁北宸道：

「羅峻河在營裡。」

「我知道。」

「西北角主帳有燈。」

「他在拖時間。」

李觀微沿著驛道往回走。

「等人告訴他，我們究竟查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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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驛道走了一段。

袁北宸忽然道：

「等案子結了，把小禾帶回去吧。」

李觀微腳步一停。

「帶去哪裡？」

「妳那裡。」

她轉頭看他，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袁北宸道：

「妳不是也在想？」

李觀微沉默片刻。

「是想過。」

「只是要先問她願不願意。」

「自然。」

「身契若不能直接作廢，還要贖。」

袁北宸道：

「我出銀子。」

李觀微看了他一眼。

「為何是你出？」

「是我先提的。」

「人是我要收養。」

「那又不是多少銀子。」

李觀微神色平靜。

「袁監主身為天狼侯，果然財大氣粗。」

袁北宸道：

「李卿既然計較，那便由妳全出。」

李觀微沉默了一下。

「……還是一人一半。」

袁北宸低聲一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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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前方忽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名玄廷尉錄吏迎面奔來，馬尚未停穩便翻身落地。

「李大人！」

「春花樓出事了！」

李觀微抬頭。

夜風從西面吹來。

風裡已經有煙。

兩人趕回槐安驛時，半條長街都被火光照亮。

春花樓三層木樓燒得只剩一副漆黑骨架。

紅燈、簾幕與窗紙早已不見。

屋頂在火裡不斷崩落，木梁斷裂之聲傳遍長街。

縣衙的人已經拉來水車。

卻沒有人敢真正靠近。

槐安縣丞站在人群前，臉上全是火光。

看見李觀微，他立刻迎上來。

「李大人，流匪夜襲春花樓，殺人後縱火，下官已命人封鎖城門——」

李觀微沒有停。

直接從他身邊走過。

「誰說是流匪？」

縣丞跟上。

「有人看見十餘名蒙面人從後巷離開。」

「誰看見？」

「附近住戶。」

「姓名。」

縣丞一滯。

「尚在查問。」

李觀微走到春花樓正門前。

大門已被燒穿。

殘留的鐵鎖卻仍掛在外側門環上。

她蹲下來。

鎖沒有被撬。

是從外面鎖上的。

袁北宸走到後門。

那裡也纏著一道鐵鏈。

同樣鎖在門外。

「不是劫財。」

他道。

李觀微站起身。

「財物呢？」

縣丞道：

「樓中尚未清點——」

「前門、後門都從外鎖住。」

李觀微看向火場。

「不是讓人進不去。」

「是不讓裡面的人出來。」

縣丞臉色微變。

一具屍體被衙役從側窗拖出。

女子身上的衣料已被火燒去大半，胸前卻有一道很深的刀傷。

李觀微蹲下查看。

刀傷在前。

燒傷在後。

人先死。

火後起。

第二具屍體被抬出。

頸側中箭。

箭桿已燒斷，只剩箭頭卡在骨間。

袁北宸用兩指取出箭頭。

箭頭下方刻著極小的三道橫紋。

「外營制箭。」

縣丞立刻道：

「流匪也可能劫走軍箭。」

袁北宸看向他。

「槐安外營的箭簇由營中鐵匠自鑄。」

「三道橫紋，是本月第三爐。」

「昨日才入庫。」

縣丞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李觀微已穿過殘門。

一名錄吏急忙攔在她身前。

「大人，裡面還在塌！」

「柴房在哪裡？」

「什麼？」

「春花樓後院柴房。」

錄吏指向火場西南角。

那裡已經塌了一半。

李觀微立即走過去。

袁北宸跟上，抬開擋路的焦木。

「小禾！」

李觀微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她跨過燒裂的牆柱。

地面上倒著幾具屍體。

有樓中護院。

有來不及逃走的女子。

後門旁還倒著一名年輕書生。

手裡握著被火燒斷的門閂。

他大概曾試圖從裡面打開後門。

卻先被一箭射穿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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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另一名女子伏在他身旁。

衣襟上仍繡著春花樓紅牌才有的金線花紋。

是紅袖。

她的手指與一名書生交握。

兩人直到死前，都沒有鬆開。

李觀微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往柴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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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名年長婦人倒在柴房外。

背後中了兩刀。

一隻手仍按在焦黑地板上，五指下方壓著一枚已燒得變形的鐵環。

李觀微認得她。

昨日她向袁北宸說：

袁大人許久沒來了。

袁北宸說她上次是證人。

如今她仍是證人。

只是再也不能說話。

李觀微蹲下，將她的手移開。

鐵環連著一塊地板。

地板邊緣被炭筐與碎木壓住。

「下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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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北宸將斷樑托起。

左肩的傷尚未痊癒，木樑壓上手臂時，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仍將整根斷木抬開。

李觀微抓住鐵環，用力往上拉。

地板只動了一線。

熱煙從縫隙裡湧出。

兩名錄吏上前幫忙，三人合力掀開木板。

下面是一處狹窄酒窖。

全黑。

沒有聲音。

李觀微俯下身。

「小禾。」

過了很久。

黑暗裡傳來一下很輕的敲擊。

像指節碰了一下木桶。

隔了數息。

又一下。

李觀微立即跳進地窖。

煙灰嗆得人睜不開眼。

她摸過一排酒甕，終於在最裡側碰到一個蜷縮的身體。

小禾被塞在兩只空甕之間。

外面蓋著浸過水的舊被。

女孩滿臉煙灰，右臂有一片燙傷，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被她緊緊握在掌中的，是昨日那方手帕。

李觀微將她抱起來。

不是扶。

是整個人抱進懷裡。

小禾睜開眼。

看見她以後，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大人……」

「我在。」

「我沒有亂說。」

李觀微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知道。」

「紅袖姐姐說……妳會回來。」

李觀微沒有回頭看地窖口外的屍體。

只低聲道：

「我回來了。」

她抱著小禾走出地窖。

袁北宸站在木板旁，伸手要接。

李觀微沒有放。

「叫醫官。」

袁北宸看了她一眼，轉身命人清出一間未受火勢波及的民宅。

小禾被安置在屋裡。

醫官剪開她右臂燒焦的衣袖。

李觀微坐在榻邊，讓女孩抓著自己的手。

傷藥碰上燙傷時，小禾痛得全身發抖，卻始終沒有哭出聲。

李觀微道：

「疼便說疼。」

小禾咬著嘴唇。

「說疼……也要上藥。」

「是。」

「那說了有什麼用？」

李觀微看著她。

「至少我知道。」

小禾怔了一下。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放聲哭。

只是緊緊抓著李觀微的手，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

等醫官處理完傷口，小禾已經累得快睜不開眼。

她卻仍伸手摸向懷裡。

「紅袖姐姐給我的。」

女孩從內襟取出一只被油布裹住的小包。

外層已被煙熏黑。

裡面的東西卻沒有燒毀。

半張軍需副簿。

一枚外營轉運銅牌。

還有幾張折得極小的身契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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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微取出自己昨日收走的半張副簿。

兩張紙在桌上合攏。

斷口完全相合。

帳目也終於連成完整一頁。

陣亡軍戶的撫恤銀被分成數筆。

一筆轉入軍馬草料。

一筆列作驛道修繕。

另一筆則成了「女戶轉送」。

每一名被轉送的女子，都先被寫成陣亡軍戶的遺眷。

再以「無親安置」為由送往槐安。

最後由縣衙蓋印，轉入春花樓。

死人領銀。

活人賣身。

軍中拿一次。

縣衙拿一次。

春花樓再拿一次。

頁末有一個小小的「羅」字私印。

不是軍需官。

是槐安外營守將羅峻河的私章。

李觀微又拿起轉運銅牌。

銅牌背面刻著昨日的領用日期。

何錄吏被帶走的軍車。

春花樓今夜滅口所用的人馬。

都經過同一枚牌。

李觀微翻開那幾張身契抄本。

其中幾名女子的原籍、父母與年歲都與官契不同。

這些才是真正的底稿。

春花樓的假身契由此改寫。

紅袖在樓中多年。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女子從哪裡來。

只是一直沒有地方可以說。

小禾低聲道：

「紅袖姐姐說，何大人來查帳以前，她就想把這些交出去。」

「她說……不能再有人像我一樣，被寫成一張紙送進來。」

李觀微問：

「那名書生呢？」

小禾眼睛紅了。

「他替驛站抄書，也替人寫信。」

「紅袖姐姐喜歡他。」

「他們原本說，等過了冬，就一起離開槐安。」

袁北宸站在門邊。

「羅峻河知道？」

小禾點頭。

「他不准紅袖姐姐走。」

「他說紅袖姐姐是他的人。」

「還說……沒有他，紅袖姐姐早就死在亂軍裡。」

李觀微看向桌上的假契。

「所以他認為，救過一個人，那個人一輩子便都屬於他。」

小禾沒有完全聽懂。

只是繼續道：

「天黑以前，縣衙有人從後門來。」

「他跟樓主說，玄廷尉拿走了半張帳。」

「那人走了以後，紅袖姐姐就把東西包起來，讓周媽媽帶我去柴房。」

「後來軍裡的人來了。」

「先說將軍只要帶走紅袖姐姐。」

「只要她交出帳，也可以不追究那個書生。」

「紅袖姐姐不肯。」

小禾的聲音開始發抖。

「她說自己不是將軍的東西。」

「又說何大人已經死了，不能再讓其他人白死。」

「那些人就拔了刀。」

「有個人說——」

她閉上眼。

「將軍吩咐，找不到帳，就一個都不要留。」

「先殺人，再燒樓。」

「明日只要報流匪劫財。」

屋中沒有人說話。

羅峻河不知道帳在誰手裡。

也不知道除了紅袖與小禾，還有多少人見過何錄吏，多少人知道軍車、銅牌與那些來路不明的身契。

他最初只想帶回紅袖。

殺掉書生。

滅掉小禾的口。

拿回剩下的帳。

可紅袖拒絕跟他走。

也拒絕將證據交出。

她寧願和一名身無餘財的書生離開，也不肯承認自己是羅峻河賞銀養著的私產。

於是羅峻河索性殺光整座春花樓。

燒掉帳證。

燒掉偽契。

燒掉每一個可能開口的人。

利益被人揭開。

私有之物又拒絕服從。

一名手握兵權的開國將軍，便將自己的惱怒變成了軍令。

李觀微問：

「何錄吏呢？」

小禾低聲道：

「他們說……那個查帳的已經埋在河堤。」

羅峻河今日根本沒有巡查河堤。

他是去看何錄吏埋得夠不夠深。

李觀微將兩半副簿、銅牌、身契抄本與小禾口供一併封入證袋。

她起身時，小禾仍抓著她的袖口。

「大人要走？」

「我去抓人。」

小禾的手指顫了一下。

「妳還回來嗎？」

李觀微低頭看著她。

「回來。」

「真的？」

「真的。」

她沒有將袖子抽走。

而是把外袍解下來，留在女孩手邊。

「先替我看著。」

「我回來取。」

小禾這才慢慢鬆手。

李觀微走出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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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縣丞仍站在火場外。

他身旁已擺著從春花樓取出的屍體。

李觀微將外營銅牌放到他面前。

「調衙役。」

「拘捕羅峻河、軍需官、昨夜領兵者，以及前往外營報信的衙役。」

縣丞沒有接牌。

「李大人，此事還需詳查。」

「完整軍需副簿在我手中。」

「轉運銅牌在我手中。」

「軍箭、火油、軍靴印都在現場。」

李觀微道：

「活證也已經說清楚，羅峻河為何要滅春花樓。」

縣丞低聲道：

「小孩子受驚後，記憶未必可靠。」

李觀微看著他。

「昨日你說孩童之言不可信。」

「今日整座樓都死了，她仍然不可信。」

「要等她也死了，你才肯信？」

縣丞臉色發白。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用印。」

李觀微取出拘令。

縣丞沒有動。

身旁衙役也沒有動。

很久以後，他才低聲道：

「羅將軍是開國功臣。」

「槐安外營扼守京畿驛道。」

「僅憑一頁帳與一個孩子，地方不能抓他。」

李觀微問：

「你是不敢？」

縣丞低著頭。

「下官是不能。」

「不能，還是不肯？」

縣丞沒有回答。

李觀微將拘令收回。

「記下。」

身旁錄吏立即提筆。

「槐安縣丞收受外營報訊。」

「拒用官印。」

「拒派衙役。」

「拒接軍中殺人、販民、侵餉與滅證之案。」

縣丞猛然抬頭。

「李大人！」

「那名報信的衙役從春花樓後巷離開。」

李觀微道：

「馬蹄印一路往外營。」

「你可以說自己不知情。」

「卷會查。」

她轉身望向外營方向。

營門已經關閉。

城牆上方，軍旗在夜風裡展開。

大批軍士正在集結。

李觀微道：

「備快馬。」

「將副簿、銅牌拓印、箭簇與現場初驗卷送御前。」

「原物留在我手中。」

一名錄吏問：

「大人，若外營派人來搶呢？」

李觀微道：

「那就讓他們搶。」

錄吏一愣。

「搶玄廷尉證物。」

「殺玄廷尉證人。」

「抗御前覆核。」

她望著軍營方向。

「每多做一件，他們便少一條能走回明堂的路。」

快馬在半個時辰後離開槐安。

當夜，外營派來三十名軍士。

帶隊校尉說，春花樓之案涉及軍中箭械，應將活證與物證移交外營審理。

李觀微站在臨時安置小禾的宅院前。

「玄廷尉在查案。」

「軍中不得接觸證人。」

校尉道：

「此處不是京城。」

「玄廷尉的牌，未必管得到槐安。」

袁北宸從院中走出。

黑刀仍在鞘中。

「那我的名字管不管得到？」

校尉臉色一變。

「天狼侯。」

袁北宸道：

「回去告訴羅峻河。」

「明日以前，開營門，交人，交帳。」

「還能走明法。」

校尉看向他腰間。

「若將軍不交？」

袁北宸看著校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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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三十名軍士沒有再往前。

卻也沒有立即退。

校尉咬牙道：

「侯爺，曹將軍才死幾日。」

「軍中都說，朝廷正在清算舊將。」

袁北宸看著他。

「春花樓裡的人，是朝廷殺的？」

校尉沒有回答。

「何錄吏，是朝廷埋的？」

仍然沒有回答。

「撫恤銀，是朝廷拿的？」

校尉握住刀柄。

「羅將軍為玄胤流過血。」

「他帶我們打過硬仗。」

「沒有他，槐安這條路早被亂軍踏平了。」

袁北宸道：

「春花樓裡的人也流了血。」

院內忽然傳來小禾的咳嗽聲。

校尉下意識看向門內。

袁北宸往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回去。」

校尉終究沒有拔刀。

三十名軍士退回外營。

天亮以前，營門徹底封閉。

外營拒絕交出軍需官。

拒絕開放帳庫。

也拒絕承認羅峻河昨夜離開過軍營。

消息傳進營中時，已經換了另一種說法。

有人說玄廷尉為了一座春花樓，要拿開國將軍問罪。

有人說神武帝先拆銀鋒，又殺曹敬，如今輪到槐安外營。

也有人知道羅峻河確實侵吞撫恤，確實用軍車送人進樓。

卻仍低聲道：

「天下打完了。」

「該輪到我們被收拾了。」

軍中不是所有人都信羅峻河無罪。

只是有些人從中得過銀子。

有些人替他送過軍車。

有些人靠著那套軍戶與轉運帳，替自己多換了幾畝田、幾匹馬，或一個本不屬於自己的官位。

他們不滿袁北宸，不只是因為兔死狐悲。

也是因為黑刀每往軍中走近一步，他們已經拿進手裡的東西，便可能被重新翻出來。

還有一些人什麼都沒拿。

只是看著朝廷收兵符、拆舊營、重核軍籍。

曹敬死了。

如今羅峻河也被列進拘令。

他們不願承認羅峻河做的事。

因為承認了，便像是承認自己跟隨多年的人，早已不是當年在戰場上替他們擋刀的將軍。

怨恨因此混在罪證、戰功與利益之間。

誰也分不乾淨。

李觀微坐在縣衙前堂。

桌上放著拘令。

地方官印的位置仍然空著。

她沒有催。

只將每一次拒絕、每一道閉門與每一名抗命者逐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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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入夜，御前急驛抵達槐安。

送來一只黑匣。

匣中是一封黑詔。

李觀微沒有先交給袁北宸。

她坐在燈下，將黑詔從頭到尾看完。

槐安外營守將羅峻河。

侵吞陣亡撫恤。

冒領軍糧。

借軍戶遷籍販賣流民女子。

以春花樓為軍中官吏與商人分贓之所。

殺兵部錄吏。

因玄廷尉取得軍需副簿、查及外營，遂命親衛屠滅春花樓，焚燒身契與帳證，嫁禍流匪。

罪證已明。

地方官署拒接。

外營閉門抗捕。

著玄陰監主袁北宸承詔。

主謀可裁。

下令屠樓者可殺。

棄械者縛。

軍卒不以主將之罪連坐。

李觀微看完最後一行，將黑詔推到袁北宸面前。

「罪證已足。」

「拘令已下。」

「縣衙拒印，外營拒捕。」

她的聲音很平。

「明法至此，被軍權截斷。」

袁北宸接過黑詔。

「小禾呢？」

「睡了。」

「傷勢？」

「無大礙。」

李觀微停了一下。

「右臂會留疤。」

袁北宸將黑詔收入袖中。

李觀微問：

「你的左肩呢？」

「也死不了。」

「你敢隨便死掉？」

袁北宸看著她。

李觀微道：

「你每次都這樣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

「走吧。」

袁北宸問：

「妳也去？」

「拘令是我下的。」

「黑詔已落。」

「所以呢？」

「接下來是玄陰的事。」

李觀微看著他。

「證據是玄廷尉查的。」

「明法是我判定被截斷的。」

「羅峻河死以前，我要讓營中所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死。」

袁北宸沒有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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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外營前，火把照亮整片校場。

羅峻河身穿甲胄，站在營門之上。

他五十上下，身形高壯，左眉到耳側留著一道舊傷。

那道傷確實來自開國之戰。

城牆下，李觀微展開拘令。

她沒有先宣黑詔。

而是一項一項宣讀明罪。

侵吞撫恤。

冒領軍糧。

偽造軍戶。

販賣流民女子。

殺害兵部錄吏。

因玄廷尉查得軍需副簿，又因春花樓紅袖拒絕交出帳證、拒絕隨其回營，遂命人殺盡樓中二十八人，焚燒偽契與帳證，嫁禍流匪。

每一項罪後，都附有證物與證人。

營牆上的軍士起初還在低聲議論。

聽到後來，聲音逐漸小了。

仍有人低聲道：

「曹將軍也才死了幾日。」

「如今又輪到羅將軍。」

另一人道：

「春花樓確實是將軍派人燒的。」

老卒握著槍。

「他有罪，自有軍法。」

「輪得到一把黑刀到營前殺人？」

旁邊有人冷笑。

「軍法？」

「軍需房、縣衙與外營都是他的人，誰來用這個軍法？」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不是不知道羅峻河有罪。

只是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黑刀站在軍營前時，卷上寫的會不會是自己的名字。

羅峻河俯視著李觀微。

「一個娼樓。」

「幾個女人。」

「也值得玄廷尉與天狼侯一同到我營前？」

李觀微抬頭。

「春花樓死了二十八人。」

「其中十一人是由軍戶遷籍轉送。」

「六人的身契沒有原籍與賣契人。」

「最小的十二歲。」

羅峻河冷笑。

「亂世裡每日都死人。」

「玄胤的天下，是我這樣的人拿命打下來的。」

「如今江山坐穩了，拿幾筆銀子，養一座花樓，也要拿開國功臣問罪？」

李觀微道：

「你拿的不是自己的銀子。」

「是死人留給妻兒的撫恤。」

「用的也不是你自己的人。」

「是被你從軍戶簿裡抹掉的百姓。」

羅峻河道：

「沒有我們，她們連活著做百姓的資格都沒有！」

「紅袖也是我從亂軍裡保下來的。」

「這些年我替她擋了多少酒客，給了她多少銀子。」

「她卻要跟一個連自己都養不起的窮書生走。」

李觀微看著他。

「你沒有替她除籍。」

「也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跟你。」

羅峻河神色一沉。

「她吃我的，穿我的——」

「她吃的是春花樓的飯。」

李觀微道：

「穿的是自己接客換來的衣。」

「你偶爾賞她銀子，禁止別人靠近她，便以為她是你的東西。」

羅峻河道：

「若不是我，她早死了！」

「所以你便認為，她活下來的每一日都屬於你？」

羅峻河沒有回答。

李觀微繼續道：

「她不願跟你走。」

「不願交出證據。」

「你便殺了她喜歡的人。」

「再殺盡整座春花樓。」

「這不是救命之恩。」

「是你拿戰功、兵權與人命做成的一張買契。」

校場上一陣沉默。

羅峻河看向袁北宸。

「袁北宸。」

「曹敬替燕帥藏兵，你殺了他。」

「如今我不過拿些軍餉，用幾個流民女子，你又來殺我。」

「你是不是要把替玄胤打過天下的人，全殺乾淨？」

袁北宸道：

「曹敬有罪，無反心。」

羅峻河笑了。

「那我呢？」

袁北宸看著他。

「你有罪。」

「也只有私心。」

羅峻河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袁北宸繼續道：

「曹敬把忠義走成了反事。」

「你把戰功賣成了生意。」

「不一樣。」

羅峻河猛然拔刀。

「將士聽令！」

「玄陰欲殺開國舊將！」

「玄廷尉要奪外營兵權！」

「擅入營門者，殺！」

弓手同時上前。

袁北宸從袖中取出黑詔。

「御前黑詔。」

他的聲音不高。

卻壓過營牆上的軍鼓。

「羅峻河侵餉、販民、殺官、滅證。」

「罪證已明。」

「明法已絕。」

「主謀可裁。」

他抬眼望向營中軍士。

「棄械者不連坐。」

「此刻退開，仍是玄胤軍卒。」

「再往前一步——」

黑刀出鞘半寸。

「便是持械抗詔。」

營門前的軍陣開始動搖。

一名年輕軍士先放下長槍。

羅峻河身旁副將怒喝：

「撿起來！」

那名軍士沒有動。

第二個人退開。

第三個。

營牆上的弓手也有人慢慢放低弓箭。

羅峻河拔出腰刀，當場斬向最先棄械的軍士。

袁北宸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黑刀架住羅峻河的刀。

兩柄刀在營門上方相撞。

羅峻河被震退三步。

袁北宸落在他身前。

左肩的傷在強行運氣下重新裂開。

鮮血沿著衣下傷布滲出。

羅峻河看見後，眼神一厲。

「燕楚河留下的傷？」

「正好。」

「我替軍中人看看，天狼是不是當真殺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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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峻河雙手握刀。

刀勢沉重，帶著軍陣中最直接的殺法。

他確實上過戰場。

也確實不是只靠一張功簿坐上今日的位置。

第一刀斬下時，整片營門木臺都向下一沉。

袁北宸橫刀接住。

左肩傷口當場崩開。

羅峻河連斬三刀。

每一刀都往同一處壓。

「你殺曹敬！」

「如今又殺我！」

「軍中還有多少人，能活著等你清算？」

袁北宸退到第四步時，腳下忽然停住。

「曹敬伏法。」

「你——」

黑刀從羅峻河刀勢間切入。

「只是該死。」

刀光一閃。

羅峻河手中腰刀斷成兩截。

黑刀自甲縫穿入。

沒有斬向肩上的舊傷。

也沒有斬向眉側戰疤。

只穿過心口。

羅峻河低頭看著刀鋒。

像仍不相信自己會死在一群春花樓女子之後。

「我替玄胤……打過天下……」

袁北宸道：

「所以你的戰功會記。」

他將黑刀抽出。

「你的罪也會記。」

「兩者不相抵。」

羅峻河從營門上方墜下。

重重落進校場。

幾名親衛拔刀衝來。

其中一人直取李觀微。

李觀微沒有後退。

袁北宸自營牆落下，黑刀橫過。

一刀斷兵。

再一刀封喉。

其餘軍士已經退開。

只有下令屠樓的副將與幾名親衛仍在抵抗。

黑詔沒有擴殺。

袁北宸也沒有多出一刀。

副將被斬。

親衛或死或縛。

外營軍旗仍立在原處。

沒有倒。

李觀微持拘令走進校場。

「軍需官、縣丞及涉案軍吏，全部收押。」

「帳庫封存。」

「任何人不得焚卷、改簿、私放軍戶。」

玄廷尉錄吏與願意配合的軍中書吏立即接管帳房。

校場中的軍士已經棄械。

卻仍有不少目光落在袁北宸身上。

那些目光裡沒有立即拔刀的殺意。

只有尚未散去的戒備與怨恨。

一名老卒低聲道：

「曹將軍死了。」

「羅將軍也死了。」

「下一個是誰？」

另一名軍士道：

「黑刀只記我們犯錯。」

「怎麼不記我們流過的血？」

袁北宸將黑刀上的血擦去。

「會記。」

軍士抬頭看他。

袁北宸道：

「血是血。」

「罪是罪。」

「不會因為流過血，便能讓別人替你償罪。」

有人低下頭。

也有人眼中的怨意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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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微走到袁北宸身旁。

「羅峻河在軍中名望不低。」

袁北宸將黑刀收回鞘中。

「我知道。」

「他確實打過不少硬仗，也救過不少人的命。」

「嗯。」

李觀微望向那些沉默的軍士。

「曹敬才死不久。」

「如今你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一名開國將軍。」

「這一刀下去，往後討厭你的人只會更多。」

袁北宸語氣隨意。

「隨便。」

「反正討厭我的，也不差多這一兩個。」

李觀微看了他一眼。

「袁監主倒是看得開。」

袁北宸道：

「有李卿足矣。」

李觀微腳步微頓。

她看著袁北宸，唇角慢慢彎起一點。

「那虞后呢？」

袁北宸沉默了一瞬。

「……妳一定要在這時候提她？」

李觀微沒有追問。

只是笑意更深了一些，轉身向帳房走去。

袁北宸站在原處看著她。

片刻後，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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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的罪證再清楚，也不會讓所有人相信羅峻河該死。

消息傳回軍中時，會有人記得春花樓。

也會有人只記得——

曹敬死後不久，袁北宸又斬了一名開國將軍。

至於二十八條人命、被侵吞的撫恤、被寫進軍戶又賣入花樓的女子，會在一次次傳話裡逐漸消失。

最後只剩一句：

黑刀正在殺開國舊將。

袁北宸也知道。

卻沒有為此多殺一個心懷怨恨的人。

怨恨不是死罪。

至少現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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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槐安案第一批卷宗送回京城。

何錄吏的屍骨也在河堤下被找到。

他身上的小印與那封沒有寫完的家書，一同送回妻子手中。

春花樓二十八名死者逐一驗明。

能找到原籍的，送信歸鄉。

找不到的，另立一冊。

沒有再以「女戶一名」記錄。

紅袖與那名書生葬在同一處。

卷中沒有將她只寫成春花樓紅牌。

也沒有將他只寫成無名書生。

紅袖留下的身契抄本，使另外十餘名被轉賣的女子重新找回原籍。

那名向外營報信的衙役也在城外被捕。

他供認羅峻河得知玄廷尉取得半張副簿後，最初命人帶回紅袖，殺掉書生與小禾，追回剩餘證物。

紅袖拒絕以後，命令才變成：

一個不留。

槐安縣丞以包庇、拒捕及協助偽造案由收押。

小禾也被帶回京城。

她那張身契沒有原籍，沒有合法賣契人，也沒有完整畫押。

李觀微沒有替她付一文錢。

那張身契本來便不該成立。

玄廷尉以偽契、拐賣人口及官印不實為由，當場將它作廢。

小禾不是被人贖了出來。

只是終於不再屬於任何一張買賣她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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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暫時住在玄廷尉常請來驗傷的一名女醫家中。

女醫喪夫多年，家裡只有一名老僕。

地方不大。

卻有一張真正屬於小禾的床。

李觀微替她帶來兩套新衣。

一雙布鞋。

還有三條乾淨手帕。

小禾坐在床上，看著那三條手帕。

「都給我？」

「嗯。」

「洗壞了呢？」

「再買。」

「要做很多事才能換嗎？」

李觀微正在替她重新上藥。

聞言停了一下。

「不用。」

小禾像沒聽懂。

「那我拿什麼還妳？」

「不必還。」

「為什麼？」

李觀微低頭纏好傷布。

「因為妳需要。」

小禾安靜了很久。

「李大人。」

「嗯。」

「紅袖姐姐、周媽媽，還有其他人，會被好好紀錄嗎？」

李觀微道：

「會。」

「不會只寫春花樓死了二十八個人？」

「不會。」

「那我可以看嗎？」

「等妳識字。」

小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想學。」

李觀微替她拉好衣袖。

「那便學。」

袁北宸站在門邊。

「幾日前，我們想過替妳贖身。」

小禾抬頭看他，眼中仍有些害怕。

李觀微道：

「她現在不需要贖。」

「我知道。」

袁北宸看向小禾。

「那收養呢？」

李觀微沒有替女孩回答。

只問：

「妳想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小禾看了看李觀微。

又看向院中正在曬藥的女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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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裡，女醫替她治傷。

夜裡也會起身看她有沒有發熱。

沒有叫她做事。

也沒有問她值多少銀子。

小禾輕輕道：

「我想留在這裡。」

李觀微問：

「為什麼？」

「我想學認藥。」

女孩看著自己纏著傷布的手。

「以後有人說疼，我也想知道怎麼幫她。」

李觀微道：

「那便留下。」

袁北宸問：

「不跟李大人走？」

小禾遲疑片刻。

「李大人會常來嗎？」

李觀微道：

「會。」

女孩這才安心地點頭。

後來女醫向官府遞交了收養文書。

沒有買契。

也沒有身價銀。

只有小禾自己的指印，以及李觀微作為見證人的署名。

小禾正式入了女醫的戶籍。

仍叫小禾。

沒有再讓任何人替她改掉這個名字。

她先學會寫的，是一個「禾」字。

再往後，是紅袖、周媽媽與春花樓其他死者的名字。

女孩睡著後，手仍握著李觀微一小截袖口。

李觀微沒有抽開。

只能坐在床邊等。

袁北宸站在門外。

看了很久。

直到李觀微輕輕將小禾的手放進被中，走出房門，他才道：

「她已經不是證人了。」

李觀微將房門合上。

「我知道。」

「案子也已經結了。」

「嗯。」

「妳還會來？」

李觀微看向他。

「不是證人，便不能管了嗎？」

袁北宸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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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小院。

京城剛下過一場小雨。

青石路仍是濕的。

李觀微走了幾步，忽然道：

「袁監主。」

「嗯。」

「你方才一直站在門外看什麼？」

「看妳。」

李觀微腳步停了一下。

袁北宸神色如常。

像只是回答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看我做什麼？」

「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袁北宸沒有立刻說。

街角有孩子追著竹圈跑過。

笑聲從兩人身旁掠去。

他看著那群孩子走遠，才道：

「我想帶妳去見一個孩子。」

李觀微看向他。

「也被人賣了？」

「沒有。」

「與這次的案子有關？」

「無關。」

李觀微沉默片刻。

「袁監主果然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這一件，妳確實不知道。」

「孩子在哪裡？」

「京城以北。」

「很遠？」

「馬車要走幾日。」

李觀微望著他。

春花樓的血與槐安軍營的刀，才剛從兩人的卷裡收起。

可袁北宸說起那個孩子時，聲音比平日更低。

不像在交代案情。

也不像要她去見證人。

更像是準備將一件從未交給任何人的事，交到她手中。

「何時出發？」李觀微問。

「妳休息兩日。」

「不用。」

「小禾已經有人照顧。」

李觀微道：

「你說的那個孩子，未必有。」

袁北宸看了她很久。

「有。」

「只是他不知道。」

雨後的風從長街另一頭吹來。

袁北宸轉身往玄廷尉方向走。

「三日後。」

李觀微跟上。

「袁監主。」

「嗯。」

「這次去的地方，也是你熟悉的場所？」

袁北宸停了一下。

「比春花樓熟。」

李觀微眉梢微動。

他又補了一句：

「不是青樓。」

「我沒有問。」

袁北宸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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