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光寒掠北斗》｜一劍 6 - 第五章〈醉月九歌〉

滿月前一日，雲闕鎮的酒賣得很快。

不是因為天冷。

北地本就冷，鎮上人早習慣把烈酒當水喝。可這幾日不同，酒館裡來的多是外地人。佩劍的、藏刀的、戴斗笠不肯露臉的，坐下先叫酒，喝兩口便開始打聽雲闕關。

有人問段驚霆。

有人問北斗傲劍訣。

有人問劍宗封印是不是當真鬆了。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三十年前那樁案怕是要重見天日。

掌櫃聽得耳朵生繭，只在櫃後擦杯，不多接話。

顧懷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盞茶。

茶已涼了。

他沒有喝，只將這幾日所得線索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樓傾雪坐在對面，肩上傷勢仍未全好。她看著窗外雪光，手指輕輕按在白雪劍鞘上。

酒館中很吵。

吵到某個人推門進來時，竟沒幾個人留意。

那人一身青衫，腰間懸劍，手裡提著酒壺。風雪從他身後灌進來，吹得酒旗一晃。他卻像沒看見滿屋江湖人，徑直走到櫃前，敲了敲桌面。

「掌櫃，酒。」

掌櫃抬頭，見他笑得清朗，眉目間卻帶著一股怎麼也藏不住的劍意，手中動作微微一停。

「客官要什麼酒？」

「能喝的。」

「本店沒有不能喝的酒。」

那人笑道：「那便拿最不容易醒的。」

酒館裡有幾人聞言轉頭。

顧懷章也抬了抬眼。

那人拿了酒，轉身便走到顧懷章桌邊，很自然地坐下。

樓傾雪看向他。

顧懷章道：「李長歌。」

李長歌提起酒壺，先喝了一口，才笑道：「顧先生怎麼每次見我，都像看見麻煩？」

顧懷章道：「因為通常是。」

李長歌嘆道：「這話說得傷人。」

樓傾雪看著他。

「詩劍仙？」

李長歌轉頭看她，笑意收斂了些。

「樓姑娘。」

樓傾雪沒有問他如何知道自己。

這幾日她叩關敗於段驚霆，又與顧懷章同行，消息早已傳開。何況眼前此人若真是李長歌，知道她是誰並不奇怪。

她只問：「你也為北斗傲劍訣而來？」

李長歌搖頭。

「我對劍譜興趣不大。」

「那為什麼來？」

李長歌提壺望向窗外。

遠處雲闕關被暮雪遮住，只露出一道模糊山影。

「我想看一個人。」

樓傾雪道：「段驚霆？」

「嗯。」

李長歌笑了笑。

「三十年前被人從雲闕關裡送出來，如今封印一鬆，又重新回到關前。這樣的人，我想看一眼。」

顧懷章道：「看什麼？」

李長歌道：「看他還像不像活人。」

這句話落下，樓傾雪眼神微動。

顧懷章沒有立刻開口。

李長歌又喝了一口酒，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江湖上已有人說他守關三十年。這話不對。」

樓傾雪看向他。

李長歌道：「若一個人真在關前站了三十年，鎮上不會直到封印鬆動後才知道他的名字。」

顧懷章看著他。

「所以你也看出來了。」

「看出一半。」

李長歌道：「他不是守了三十年的關。他是被三十年前那一夜困住了，直到這座關重新要開，他才又走回來。」

樓傾雪沉默。

這話比「守關三十年」更難聽。

守關三十年，像傳說。

被一夜困住三十年，才像人。

顧懷章將紙收起。

「你想問他？」

李長歌道：「問不問得到，是另一回事。」

他抬眼，笑意又回來了一點。

「但滿月夜，總要有人上去喝一杯。」

樓傾雪道：「你是去喝酒，還是去試劍？」

李長歌想了想。

「先喝酒，再試劍。」

顧懷章道：「段驚霆不飲酒。」

「我知道。」

李長歌晃了晃酒壺。

「所以我替他喝。」

入夜後，月色很亮。

雲闕關外的雪被月光照得發白，山道像一條鋪向天上的銀線。

李長歌獨自上山。

顧懷章與樓傾雪沒有跟近，只站在山坡遠處。那裡能看見關前石階，也能看見段驚霆的身影。

段驚霆站在關前。

黑衣、長劍、風雪。

他像早已知道李長歌會來。

李長歌提著酒壺走到石階下，抬頭看他。

「段先生。」

段驚霆道：「退下。」

李長歌笑道：「我還沒說來意。」

「不必。」

「萬一我是來請你喝酒的呢？」

「我不飲酒。」

「我替你喝。」

段驚霆看著他。

李長歌拔開酒塞，仰頭喝了一口。

月光落在酒壺上，也落在他的劍鞘上。

「今日滿月。」

他道：「我不問劍譜，不問封印，也不問案。」

段驚霆冷聲道：「那你問什麼？」

李長歌看著他，笑意淡了下去。

「問人。」

風雪忽然靜了一瞬。

段驚霆眼神微沉。

李長歌道：「封印鬆動後，你回到關前，攔住所有人。為劍譜而來的人不許入，為貪念而來的人不許入，連為真相而來的人，你也不輕易讓。」

段驚霆道：「雲闕關不是誰都能進。」

「這句話我信。」

李長歌道：「但我想知道，你是不讓別人進，還是不敢讓自己再往裡看？」

段驚霆沒有答。

他拔劍。

風聲驟起。

李長歌笑了。

「也好，先打。」

九歌劍出鞘。

月下有劍光。

李長歌第一劍不重，甚至帶著酒意，劍鋒斜斜一挑，如舉杯邀月。月光被他劍勢牽動，落在雪地上，化作一片輕薄銀影。

段驚霆一劍壓下。

風雷震劍。

雪地被劍勢震開，石階兩側積雪同時崩落。

李長歌卻已不在原位。

他的身法很快，快得不像逃，更像醉後踏歌。劍鋒沿著風雷邊緣掠過，不與段驚霆正面相撞，只借月光一轉，從另一側落下。

月下飛天鏡。

劍影如水中明月，碎而不散。

段驚霆抬劍橫掃，風雷之勢封住三步內所有去路。

李長歌手腕一翻，九歌劍從碎月中挑出，一點清光落在段驚霆劍脊上。

鐺。

聲音很輕。

可遠處山坡上，顧懷章眼神微動。

樓傾雪問：「如何？」

顧懷章道：「李長歌沒有硬破風雷，他在聽。」

「聽？」

「聽段驚霆劍裡哪一處不是殺意。」

樓傾雪看向關前。

段驚霆劍勢更重。

風雷震開，關前石階像被一股無形巨力壓住。李長歌的劍光在其中忽明忽暗，幾次看似要被逼入死角，卻又總能在月光落下之處轉出半步。

他一邊退，一邊笑道：「段先生，你這劍太重了。」

段驚霆道：「嫌重便退。」

「不是嫌。」

李長歌劍鋒一斜，整個人如醉後凌空，從風雷一側滑過。

「我是奇怪。」

段驚霆眼神冷下。

「奇怪什麼？」

李長歌道：「封印鬆動後，你才回到這裡。可你的劍，像已經在這道門前站了三十年。」

段驚霆一劍斬來。

雷霆轟一。

李長歌眼神一亮。

他沒有躲遠，只在雷霆落下前半寸側身，九歌劍如酒盞斜傾，將雷意引開三分。

轟然一聲。

石階崩裂。

李長歌衣袖被雷意撕開一道口子，卻仍笑著。

「看來我說對了。」

段驚霆道：「話太多。」

李長歌道：「詩劍仙若不說話，豈不是很沒意思？」

他忽然踏前。

劍意一變。

先前的醉意仍在，卻不再散。

九歌劍光自月下收攏，像歌聲由遠而近，由散而合。

他一劍掠過，月色被拉成長線，直指段驚霆眉心。

段驚霆長劍倒轉，風雷瞬間聚於身前。

兩劍相交。

李長歌被震退三步。

段驚霆也退了半步。

半步很輕。

可山坡上的樓傾雪看得清楚。

她低聲道：「他退了。」

顧懷章道：「李長歌問到他不願答的地方了。」

關前，李長歌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手腕。

「段先生。」

段驚霆沒有應。

李長歌道：「你有想守護的人嗎？」

段驚霆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很細。

卻沒逃過李長歌。

「你回來守關，不是因為你喜歡這座關。」

李長歌看著他。

「你也不是替劍宗守門。」

「你是在怕。」

段驚霆周身風雷驟然一沉。

雪地上裂開數道細紋。

李長歌卻仍說下去。

「怕貪劍的人進去，把該死的東西帶出來。」

「怕尋仇的人進去，把真相變成另一場血債。」

「也怕真正該知道的人進去後，發現你這些年其實一直把自己關在那一夜。」

段驚霆的劍終於抬起。

不是風雷震劍。

也不是雷霆轟一。

他身後風雪被無形之力卷起，月光下，雷意自雲闕關殘陣深處回應，匯入他劍中。

關前石階發出低沉震動。

顧懷章眼神一凝。

「傲雷驚天。」

樓傾雪握緊劍鞘。

李長歌站在風雷之前，終於不笑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滿月。

月亮很圓。

圓得像一場該落下的歌，已經到了最後一拍。

李長歌把酒壺拋向身後。

酒壺落在雪地裡，沒有碎。

他雙手握劍，九歌劍意一層一層收回身側。

舉杯邀月。

月下飛天。

我歌月徘徊。

千里不留行。

前面那些散落的詩意、酒意、月意、劍意，在這一刻盡數歸於一線。

李長歌低聲道：「既然滿月在天。」

他抬劍。

劍鋒映出萬里銀光。

「便請銀河落人間。」

段驚霆長劍斬下。

風雷自關前升起。

李長歌的劍，也在滿月之下，向天而去。

銀河未落。

但整座雲闕關，已先被月光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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