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二：永夜帝國》 - 第一章〈人或穢〉

天亮以前，照日神宮閉了三道門。

第一道門，給宮人看。

第二道門，給神官看。

第三道門，給卑彌呼看。

正殿之外，白石長階被晨霧遮住。昨夜燈火重新亮起後，神宮便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金鈴仍懸在檐下，長明燈仍照著日輪紋，神官們仍穿著潔白祭衣，低首行走，步履安靜。

可卑彌呼知道，不一樣了。

照日鏡前殘留的那點朱紅，沒有散。

它藏在鏡面最深處，像一滴落進古井的血。日光照不到它，祓詞洗不去它，神官們越是不提，它便越像仍睜著一隻眼，在鏡裡看著這座神宮。

大祓正跪在正殿前，一夜未起。

他身後跪著七名昨夜封鏡時失聲的神官。七人喉間沒有傷口，身上也沒有穢氣侵染，可直到天明，仍說不出半個字。

這比受傷更令神宮不安。

若是妖邪傷人，便能祓。

若是穢氣入體，便能淨。

可若不是妖，不是穢，不是災異，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接近祭儀本源的力量蓋過了照日祓詞——

那便不是神宮願意承認的事。

卑彌呼踏入正殿時，源真綱已立在殿門旁。

守刃沒有多言，只向她垂首。

昨夜之後，宮城戒備加倍。御前武士換了內圈，神宮外道設了暗哨，王庭通往海岸的三條路也被攔住。這些都是源真綱親自安排，沒有等她再次下令。

卑彌呼看了他一眼。

「有人出宮嗎？」

源真綱道：「沒有。」

「有人入宮嗎？」

「也沒有。」

卑彌呼停了半步。

「那消息如何出去？」

源真綱沉默片刻。

「神宮裡，未必只有門。」

這句話說得很低。

殿中跪著的神官聽見了，卻沒有一人抬頭。

卑彌呼沒有責備，也沒有追問。

因為她知道源真綱說的是實話。

王庭是宮城。

神宮也是宮城。

只是前者用兵守門，後者用信仰守人心。兵守不住的地方，神意往往能先一步抵達諸島。

大祓正伏在地上，聲音乾啞。

「王上，照日鏡昨夜所現，臣等已初步判定，乃外穢借鏡入影，意圖惑亂王心。臣請即刻行封鏡大禊。七日之內，王上不可再近照日鏡。」

卑彌呼走到鏡前。

金光照著她的袖緣，映出紅白交錯的王紋。

鏡中終於重新映出她的臉。

年輕，端正，蒼白。

眼底有一點未睡的倦意，卻沒有退意。

「外穢？」

大祓正道：「是。」

「何以證明？」

大祓正聲音微滯。

「朱月、黑鳥居、逆日之名，皆不屬照日正統。此等異象，本就不該出現在照日鏡中。」

卑彌呼低頭看他。

「不屬照日正統，便是穢？」

大祓正額頭抵在石面上，久久沒有回答。

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鈴聲。

不是神宮金鈴。

那鈴聲更冷，也更細，像雪落在玉盤上。

一名女子踏霧而來。

她穿著淺白與淡青相間的陰陽服，袖口繡著細小狐紋，腰間懸著符筒與銀鈴。長髮以玉簪束起，眉眼清冷，面色沒有神官的慌亂，也沒有武士的戒備。

禊刃，玉藻澪。

她在殿門前止步，向卑彌呼行禮。

「王上。」

卑彌呼道：「昨夜鏡中之影，是穢嗎？」

玉藻澪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入殿中，抬手取出一枚白符。

符紙在她指間無火自燃，燃起的火光不是金色，而是極淡的青白。火光照到照日鏡時，鏡面沒有排斥，也沒有震動，只是那點藏在深處的朱紅又浮出了一瞬。

殿中神官同時屏息。

玉藻澪看著那一點紅，眼神微微一動。

那不是尋常妖邪留下的污濁。

也不像鬼氣。

更不像八岐災脈那種腥冷、黏膩、沿著骨血往裡鑽的氣息。

那點朱紅很淡。

淡得像被極遠之地的月光照過，又被一道看不見的門隔了百年。

玉藻澪垂眸，將符灰收回掌中。

「不是尋常穢氣。」

大祓正猛然抬頭。

「禊刃大人！」

玉藻澪沒有看他。

她繼續道：「沒有妖瘴，沒有鬼氣，也沒有八岐災脈的腥味。」

卑彌呼問：「那是什麼？」

玉藻澪指尖微收。

「人的氣息。」

殿中驟然安靜。

那兩個字落下來，比昨夜的朱月更重。

人。

照日鏡中映出的不是妖，不是鬼，不是百鬼夜行，也不是八岐眷屬。

而是人的氣息。

大祓正的臉色瞬間灰白。

「請禊刃慎言。」

玉藻澪終於轉頭看他。

「我只做判斷，不替神宮寫結論。」

大祓正咬牙道：「逆日之穢，亦可披人皮。」

玉藻澪淡淡道：「若披人皮就能騙過照日鏡，神宮的鏡也太容易欺了。」

神官群中有人低聲抽氣。

這話已近犯上。

但玉藻澪是八煌刃之一。

她掌祓禊、神意與災異判讀。若連她都不能判斷此物是否為穢，那神宮昨夜要求封鏡，便只剩恐懼，不剩權威。

卑彌呼看向鏡面。

「所以，照日鏡不是被穢污染。」

玉藻澪道：「更像是照到了它以前不願照，或不能照的東西。」

大祓正顫聲道：「照日鏡乃鎮宮神器，何來不願，何來不能？」

卑彌呼道：「鏡若只映神宮准許它映出的東西，那它映的不是天命。」

她停了一息。

「是神宮。」

這一次，連源真綱都抬了眼。

殿內空氣冷下去。

卑彌呼沒有提高聲音。

可她每一個字，都像落在鏡前的石階上。

「昨夜開始，所有照日鏡祓卷、承日舊卷、除籍名冊，交給禊刃重驗。」

大祓正猛地直起身。

「王上不可！」

「不可？」卑彌呼問。

大祓正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的驚懼。

「祓卷乃神宮內典，不入王庭文庫。歷代王上皆不問祓籍，只問承日。」

卑彌呼看著他。

「所以歷代王上只看誰能站在日光下，從不問誰被趕進夜裡？」

大祓正張了張口，卻答不出來。

殿外風聲忽然一緊。

一道黑影無聲落在殿門陰側。

風魔跪在陰影中，黑月面具低垂，手中托著一卷濕冷的黑封密冊。

「王上。」

卑彌呼轉身。

「查到了？」

風魔道：「只查到一半。」

卑彌呼沒有意外。

「另一半呢？」

風魔沉默片刻。

「被燒過。」

他將密冊呈上。

源真綱上前取過，檢視封口，確認無毒無符，才交到卑彌呼手中。

密冊外封極舊，黑漆早已斑駁。封面沒有題名，只在角落壓著半枚日輪印。那印痕被人刮去大半，只剩殘缺的一道弧。

卑彌呼翻開第一頁。

紙面發黃，邊緣有火燒痕跡。

上面只有短短數行。

「承日曆以前，海東諸島未一。日輪未定，朱月並行。月下諸部，居北霧、黑潮、夜見、逆瀨諸地。其民奉月祭，立黑鳥居，葬不入火，名不入日籍。」

再往下，便是一片焦黑。

卑彌呼翻到第二頁。

上面只剩幾個殘字。

「……不映……」

「……除……」

「……酒吞……」

「……王庭……」

最後一行，筆跡極深。

像當年書寫此卷的人，在落筆時手指曾用力到發顫。

「自此，不許稱民。」

卑彌呼的指尖停住。

殿中無聲。

不許稱民。

不是不許稱臣。

不是不許稱族。

而是不許稱民。

這四個字，比鬼裔、不淨、逆日都更冷。

因為它不是罵名。

是判決。

卑彌呼忽然明白，昨夜殺生院常夜為何要問那句話。

——妳的神州裡，可有我們的位置？

她合上密冊。

「這是誰下的令？」

風魔道：「殘卷沒有署名。」

「神宮？」

風魔道：「卷上有神宮火印。」

大祓正臉色大變。

「月刃！密卷殘缺，不可妄言！」

風魔低首。

「所以臣說，只查到一半。」

卑彌呼看著大祓正。

「另一半在哪？」

大祓正嘴唇微顫。

「臣不知。」

「是不知，還是不能說？」

大祓正伏地。

「王上，照日王庭立國至今，正統不容動搖。若此時追查舊禁，諸島必生流言。昨夜鏡異已足以令民心不安，若再放出酒吞之名，百姓只會以為妖鬼將至。臣請王上以大局為重。」

卑彌呼安靜地聽完。

她沒有動怒。

反而問：「你說百姓會以為妖鬼將至。」

「是。」

「那是誰讓百姓以為他們是妖鬼？」

大祓正的背脊僵住。

殿外晨霧散開一線。

淡金色日光穿過檐下，落在照日鏡前。

那光本該讓一切顯得清明。

可此刻，卑彌呼卻只覺得日光太亮，亮得像要把所有不能見人的字跡都照成空白。

她垂在袖中的手忽然冷了一下。

掌心某處，像有一道舊痕被極輕地碰過。

卑彌呼沒有低頭。

她只是慢慢收攏手指，將那點寒意藏進掌心。

源真綱忽然開口。

「王上，宮外有急報。」

卑彌呼側首。

一名御前武士快步入殿，跪地呈上封書。

封書來自東海道邊港，外封沾著鹽水與泥。信使顯然連夜趕路，封口處還有破損的海司印。

源真綱取過，拆開一看，眉頭微沉。

卑彌呼道：「念。」

源真綱低聲道：

「東海道夜見浦急報。三日前，照日神宮分祓使奉令往夜見浦外村，查不淨祭痕。當夜，外村起黑霧，鳥居現於海上。分祓使三十七人失蹤，隨行海司二十一人失蹤，村民戶冊焚毀。」

殿中神官面色一變。

大祓正立刻道：「王上，此乃妖邪作亂無疑！」

源真綱沒有停。

「翌日晨，夜見浦海岸漂回一箱。」

卑彌呼問：「箱中何物？」

源真綱看著信紙，停了片刻。

「王庭戶籍牌。」

殿中再次死寂。

源真綱繼續念。

「共一百七十三枚。皆為夜見浦外村失蹤者舊牌。牌上姓名被削去，背面刻字。」

卑彌呼道：「什麼字？」

源真綱抬眼。

「照日不書吾名，朱月自有吾姓。」

玉藻澪微微垂眸。

風魔沒有說話。

大祓正急聲道：「王上，祓令不可緩！夜見浦既有異變，當立刻遣雷刃與神宮祓眾前往，封村、淨地、誅邪——」

「封誰的村？」卑彌呼問。

大祓正一怔。

卑彌呼看著他。

「你剛才說不知他們是不是人。現在又要封他們的村。」

「王上，此事不可遲疑！」

「是不可遲疑。」卑彌呼道，「所以不能讓恐懼替王命下令。」

她轉向源真綱。

「傳雷刃待命，不得擅動。」

源真綱垂首。

「是。」

「傳戒刃入宮。」

「是。」

「傳羽刃查夜見浦外海哨線。我要知道分祓使失蹤前，海上有幾艘船、幾處火、幾道鳥居影。」

「是。」

「傳月刃，查夜見浦外村過去三十年戶籍變動。削名、移籍、除籍之人，一個一個查。」

風魔低首。

「臣領命。」

「傳禊刃。」

玉藻澪抬眼。

卑彌呼看著她。

「妳親驗夜見浦。不驗妖，不驗鬼，先驗人。」

玉藻澪安靜片刻，隨即行禮。

「臣領命。」

大祓正忍不住抬頭。

「王上！」

卑彌呼轉身看他。

大祓正眼中幾乎有了哀求。

「王上若如此下令，便等於承認酒吞之名可入王庭議事。神宮百年祓禁，將自此動搖。」

卑彌呼道：「若百年祓禁靠一群人的名字被抹去才能立住，那它早該動搖。」

大祓正臉色慘白。

卑彌呼將那卷黑封密冊放在照日鏡前。

殘缺日光照著殘缺卷頁。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遍正殿。

「傳令下去。」

「昨夜鏡異，不許私稱妖邪，不許擅發祓令，不許捕殺來歷不明之民。」

「夜見浦之事，由王庭、神宮、八煌刃三方共查。」

她停了一瞬。

「若是妖，王庭討妖。」

「若是敵，王庭迎敵。」

「若是人——」

她看向照日鏡深處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朱紅。

「先把名字還給他們。」

殿外，晨鐘終於響起。

可那鐘聲只響了一下，便被遠方海霧裡另一道更冷的鐘音蓋過。

眾人同時回頭。

正殿外的長階盡頭，霧色翻湧。

一名海司信使踉蹌著奔上神宮，胸前滿是血與鹽。他被御前武士扶住時，手中死死抱著一柄黑傘。

黑傘傘骨細長，傘面繡著夜櫻與朱月。

傘柄上掛著一枚小小木牌。

木牌正面刻著照日王庭的日輪紋。

背面卻多了一行陌生的字。

字跡朱紅，像酒，也像血。

——請照日王，赴常夜御所。

信使抬起頭，唇色發白。

「王上……夜見浦外海……有一座黑鳥居……」

他喉間滾出一口血沫，卻仍把最後幾個字說完。

「從霧裡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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