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④：紅嫁箋》 - 序章〈良辰已至〉

蜀西的山，一重疊著一重。

官道走到這裡便窄了，先是石路，再是泥徑，最後只剩一條貼著崖壁架起的舊棧道。山霧終年壓在林間，日頭照不進深谷，行人在棧上走久了，連此刻是清晨還是將晚，都只能看天色猜。

雲層遮蔽，便少有人還記得日月。

紅棧鎮在山腰。

鎮不大，卻建得極深。屋舍一層壓著一層，吊腳樓沿崖而立，木樁半嵌進山壁裡。棧道從鎮口繞過來，像一條被霧浸透的黑蛇。

白日裡，山風一過，棧板便吱呀作響。

夜裡聽來，像有人在崖下慢慢磨牙。

紅棧鎮的人不愛夜行。

不是怕鬼。

蜀山裡的人，若真怕鬼，早就住不下去了。

他們怕的是霧。

霧一重，棧道兩側便分不清山壁與深谷。人走在上頭，只覺腳下不是木板，而是一張薄紙。紙下是百丈空崖，崖底終年有水聲，雨後更重，像無數人在黑暗裡低低說話。

今夜的霧尤其重。

子時剛過，鎮中忽然響起了迎親鈴。

叮。

聲音很輕。

像從很遠的山裡傳來。

又像貼著每一家人的窗紙，輕輕搖了一下。

無人點燈。

無人推窗。

原本還有零星犬吠的長街，頃刻安靜下來。幾戶人家甚至連灶火都一併壓滅，唯恐那點光從門縫裡漏出去，被霧中的東西看見。

紅棧鎮近來有個傳聞。

山裡回來了一位新娘。

她穿大紅嫁衣，坐無人抬行的紅轎，每逢霧重之夜便入鎮尋夫。

她不問生辰，不問家世。

只要紅箋送到誰家，誰便是她今夜選中的夫君。

迎親鈴響三遍，新郎若不肯出門，她便親自來請。

第一聲鈴響時，范守成還坐在婚祠裡。

他背對祠門，雙手緊緊按住供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婚祠中點著十六盞紅燭。

燭火被門縫滲入的山風吹得微微傾斜，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拖到祠堂深處。

紅簾之後，供著一尊無臉新娘像。

木身，紅衣，雙手交疊於袖中，頭上蓋著一方褪色的紅蓋頭。

那像立在婚祠中已有許多年。

漆面早已斑駁，衣角也被香火燻黑。

可今夜燭光照上去，紅衣卻像剛從水中撈出來一樣，濕潤得幾乎要往下滴。

范守成不敢回頭看。

他只是死死盯著面前那封紅箋。

紅箋是黃昏時出現在他家門前的。

沒有送信人。

沒有腳印。

薄薄一片紅紙，被一枚古舊銅錢壓在門檻正中。紙角繫著一縷紅線，線尾垂著一枚指甲大小的金鈴。

鈴鐺很小。

一路拿進婚祠，從未響過。

箋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良辰已至，妾來迎君。

范守成當時便白了臉。

半個月前，寨老石秉德門前也出現過同樣的紅箋。

當晚，石家門外停了一乘紅轎。

石秉德的妻兒躲在房中，只聽見有人在院裡喚了三聲「夫君」。天亮之後，院門仍從裡面鎖著，石秉德卻不見了。

只剩一雙鞋，整齊擺在喜堂前。

七日前，山外稅房的吳主簿借宿紅棧。

他不信山中鬼談，收到紅箋後還在酒席上笑罵，說若真有美貌女鬼來迎，自己便隨她去一趟。

那夜，整間客棧的人都聽見了迎親鈴。

第二日清晨，客房窗戶大開，吳主簿失去蹤影。

窗外便是百丈深谷。

可崖下找了三日，沒有屍首，也沒有血跡。

昨夜失蹤的是范家二房的族叔范千嶽。

他練過幾年拳腳，聽見鈴聲後提刀守在門前。

眾人只看見霧裡紅影一晃。

范千嶽一刀尚未斬出，整個人忽然像聽見了什麼，神情一點一點變得恍惚。

他放下刀。

自己走進了紅轎。

轎簾落下後，山霧中傳來一聲女子輕笑。

紅轎便消失了。

三個人。

三封紅箋。

三場無人敢看的迎親。

如今，第四封到了范守成手中。

第二聲迎親鈴從長街盡頭傳來。

叮。

婚祠內的十六盞燭火，同時矮了一寸。

范守成肩膀猛地一顫。

他白日裡還曾拍著桌子，告訴家中人不必驚慌。

世上哪有什麼鬼新娘。

無非有人借山霧裝神弄鬼。

石秉德年老，吳主簿貪色，范千嶽酒後膽大，三個人失蹤，自然各有緣故。

可當紅箋真正落到自己手中，所有道理都忽然變得很薄。

薄得像眼前這張紙。

山風一吹，便要破了。

范守成逃出家門後，躲進了婚祠。

鎮中老人說，鬼新娘雖能入宅，卻不敢進供奉婚神的祠堂。

他親手關死門窗，在每一道門縫貼上驅邪黃紙，又從祠中找出數十年前留下的桃木釘，逐根釘進門框。

他還將那封紅箋壓在婚神像前。

若真是邪祟，便讓婚神收她。

若是活人，他腰間藏著短刀，祠外也有范家護院埋伏。

今夜無論來的是什麼，都不可能將他帶走。

范守成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祠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

不像人走路。

更像一群人踏著同樣的節奏，將腳步壓在霧與風聲之間。

范守成屏住呼吸。

門縫下方，逐漸映出一片暗紅。

紅色沒有停在門外。

它沿著門縫，一寸一寸滲了進來。

像轎簾的影。

又像一大片沒有乾透的血。

祠外忽然有人開口。

是個女子。

聲音很輕，很柔，帶著新嫁娘見夫君時才有的羞怯。

「夫君。」

范守成渾身一僵。

那女子又喚了一聲。

「妾來接你了。」

范守成猛地拔出短刀，刀尖指向祠門。

「滾！」

他聲音發顫，卻仍勉強喊道：

「我與妳無親無故，從未見過妳！」

門外安靜片刻。

女子似乎有些困惑。

「沒有見過，便不能成親麼？」

范守成咬緊牙關。

「人鬼殊途！」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惱怒。

反倒像聽見了一句有趣的話。

「夫君怎知，妾是鬼？」

范守成握刀的手驟然收緊。

祠堂外明明站著東西，他卻看不見門上的影子。

只有那片暗紅越來越深。

門框上的黃紙無風自動。

其中一張忽然從中間裂開。

裂口極細，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割過。

隨後是第二張。

第三張。

所有驅邪黃紙依次斷開，無聲落地。

范守成一步步後退。

腰後撞上供案。

那枚壓在紅箋上的銅錢忽然自己轉了半圈。

金鈴第一次響了。

叮。

第三聲。

門外的女子輕聲道：

「吉時到了。」

范守成轉身便跑。

他撲向祠堂側窗，短刀劈開木閂，雙手剛碰到窗框，一縷極淡的甜香便從外面飄了進來。

香氣像新開的花。

又帶著一點潮濕木頭與陳年銅器的味道。

范守成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他明明知道自己正在逃命，眼前卻逐漸浮現另一座院子。

那是他二十歲成親時的范家老宅。

院裡也掛著紅燈。

桌上擺著合巹酒。

他已死去多年的妻子穿著年輕時的衣裳，站在喜堂門前，朝他笑了一下。

「守成。」

范守成怔怔望著她。

短刀從手中滑落。

「妳……」

那女子朝他伸出手。

「讓我等了這麼多年。」

范守成眼中漸漸失去驚恐。

他往前走了一步。

祠外伏著的范家護院仍不見動靜。門外沒有喊殺，也沒有兵刃聲，只有腳步一聲接著一聲，整齊得近乎溫順。

范守成走到祠門前。

門上明明釘滿桃木釘。

他只輕輕一推，兩扇木門便向外敞開。

濃霧湧入婚祠。

霧中停著一乘紅轎。

轎身比尋常喜轎更高，四角掛著細小金鈴，轎簾以暗紅絲線繡滿纏枝花紋。轎下似乎站著幾個人，身形卻全被垂落的紅幔與山霧遮住。

遠遠看去，只像一頂沒有轎夫的紅轎，靜靜浮在棧道上。

轎簾掀開一線。

裡面坐著一名紅衣女子。

頭覆蓋頭，看不見面容。

只有一隻蒼白的手從轎中伸出。

手腕繫著紅線。

紅線末端，是一枚沒有聲音的金鈴。

「夫君。」

她輕聲道：

「上轎吧。」

范守成呆呆站在原地。

在他眼中，轎中的人仍是自己早已亡故的妻子。

她仍像二十歲那年一樣年輕。

仍在等他揭開蓋頭。

范守成抬起手。

指尖將要碰到那隻蒼白手掌時，祠堂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木裂。

那尊供奉多年的無臉新娘像，頭上紅蓋頭無風滑落。

蓋頭之下，根本沒有臉。

木像的面部被人從中剖開，裡面藏著一枚生滿銅鏽的青銅圓盤。

盤上刻滿細密紋路。

此刻正泛著一點微弱紅光。

范守成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看見轎裡根本沒有亡妻。

紅蓋頭下只有一片模糊陰影。

轎身下也確實藏著人影。

四個。

不。

或許更多。

他張開嘴，想要呼救。

那隻蒼白的手卻已握住他的手腕。

冰冷。

有力。

完全不是死人的手。

范守成瞳孔一縮。

「你們是——」

話尚未說完，轎簾猛地向外張開。

數條紅綢從霧中飛出，纏住他的肩膀與腰身，將整個人拖向轎內。

范守成終於掙扎起來。

他一把抓住祠門，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五道長痕。

「救我！」

鎮中仍無人開門。

不是沒有人聽見。

每一戶人家都聽見了。

可迎親鈴一響，紅棧鎮便沒有人敢看新娘如何接走她的夫君。

范守成的手指一根根被拉離門板。

最後只剩食指仍勾在門檻上。

轎中女子輕輕嘆息。

「夫君何必害怕。」

「妾只是帶你去成親。」

紅綢驟然收緊。

范守成整個人被拖進轎內。

轎簾落下。

棧道上重新恢復安靜。

下一刻，紅轎緩緩向山中行去。

轎下沒有清楚腳步。

只有紅幔隨風微動。

那頂轎沿著狹窄棧道轉過崖角，竟沒有絲毫搖晃。經過一段斷裂山路時，轎身甚至在霧中平平升起，從空崖上方滑了過去。

像真有一群看不見的鬼，抬著新郎入山。

天亮後，紅棧鎮的人才敢推開房門。

范家護院全倒在婚祠外。

沒有死。

只是沉睡不醒。

婚祠大門敞開，門框上的桃木釘仍在，黃紙卻全被從正中切斷。

范守成不見蹤影。

供案前只剩他那柄短刀。

刀旁放著一件折疊整齊的大紅喜袍。

那不是女子嫁衣。

是新郎穿的婚服。

一名年輕祠丁顫著手，打開那件喜袍。

衣襟裡掉出一封紅箋。

箋上依舊是那行娟秀小字。

良辰已至，妾來迎君。

有人忽然發現，婚祠門檻上還留著一道很深的抓痕。

抓痕旁邊，沾著一點血。

血跡沒有通往祠外。

它只在紅轎原本停留的位置，留下五個凌亂指印。

「鬼新娘……」

祠丁癱坐在地，聲音抖得幾乎不像自己。

「鬼新娘又抓走一個夫君了。」

這句話傳出婚祠，不到半日，整座紅棧鎮便封了山道。

可封路沒有用。

三日後，另一戶人家門前又出現了一封紅箋。

這一次，收到紅箋的人不是男人。

而是一名尚未出嫁的年輕女子。

紅棧鎮的人第一次不知道，鬼新娘究竟要娶走誰。

消息也在同一天越過蜀道，送到了天衡司。

密信中沒有鬼神之說。

只有四名失蹤者、一條重複出現的迎親山路，以及一片從婚祠取下的青銅鏽。

信末寫著：

紅轎入山。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IgwmluAX
男女皆取。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BGcDzTRi
生不見人，死不見骨。

數日後，一名青衣佩劍女子獨自入蜀。

她踏上紅棧鎮外第一段棧道時，山霧正從百棺崖方向緩緩壓來。

遠處不知何處，傳來一聲迎親鈴。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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