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四章〈夢弦夜船〉

傅聞修的書鋪，名叫聽水齋。

這名字起得雅。

門面卻不大。

一扇舊木門，兩扇窄窗，窗紙被雨水打得發皺，門楣上的匾已有些褪色。匾角生著青苔，像許多年無人認真擦過。

書鋪在洛水南街盡頭。

再往前走半條巷，便是臨河水埠。

白日裡，這地方多是收書、賣舊卷、抄譜、修紙的行當。到了夜裡，燈少，人也少，偶有船夫收槳，或更夫提燈走過，聲音都被洛水的潮氣壓得很低。

此時，書鋪門前已站著兩名差役。

官署的人來得不算慢。

但人來了，門卻沒開。

一名差役見柳徵音與李長歌過來，立刻上前。

「柳姑娘，李公子。」

李長歌看了眼緊閉的木門。

「沒進去？」

差役臉色有些尷尬。

「門從裡面閂著。傅掌櫃既已死在洛水，我們怕裡頭還有……」

他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不妥，便住了口。

李長歌替他接道：

「怕裡頭還有死人？」

差役更尷尬。

柳徵音沒有理會這句，只問：

「附近可有人聽見琴聲？」

差役搖頭。

「問過了。南街這邊今夜人少，幾戶人家都說沒聽見。只有對面賣燈油的老婦說，入夜後瞧見傅掌櫃自己回過書鋪一趟，手裡抱著一只木匣。」

「何時？」

「亥時前後。」

柳徵音算了算。

傅聞修投水，是亥時過半。

也就是說，他回過書鋪後沒多久，便走到了洛水邊。

李長歌走到門前，伸手推了推。

門閂很實。

他抬眼看了看窗。

窗紙內側透不出燈光。

「真要等官署開封？」

差役遲疑道：

「按規矩……」

柳徵音道：

「按規矩，命案現場不可擅入。」

李長歌挑眉。

「柳姑娘也這麼說？」

柳徵音走到門前，低頭看了眼門縫。

「但此處未必只是命案現場。」

李長歌笑了。

「那是什麼？」

柳徵音取出一方素帕，隔著帕子沾了沾門縫處的黑灰。

「是第二個引曲點。」

差役聽不懂。

李長歌卻明白了些。

他看向門縫。

門縫下有一點極淡的黑灰。

若不是柳徵音特意去看，幾乎不會有人留意。

那黑灰與韶風院舊館裡碎茶碗旁發現的灰很像。

李長歌問：

「還等嗎？」

柳徵音將帕子收好。

「不等。」

李長歌抬手，按在門上。

差役臉色一變。

「李公子，這門……」

話未說完。

李長歌手指微微一震。

木門裡側的門閂發出極輕一聲喀響。

沒有碎。

沒有斷。

只是閂頭被一股很巧的力道震開了半寸。

李長歌再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差役看得愣住。

李長歌回頭笑道：

「沒拆。」

柳徵音看他一眼。

「比傳聞中收斂。」

「柳姑娘這是誇我？」

「算是。」

「聽著不像。」

「那便不是。」

李長歌失笑。

書鋪裡一片黑。

一股潮紙、舊墨與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

還有一點更淡的香。

像燒過的琴漆。

柳徵音停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先讓差役取來一盞風燈，又要了一方濕布，蓋住燈罩半邊。

李長歌問：

「怕燈火？」

「怕光太急。」

「光也有急慢？」

「舊紙受潮後，忽遇烈光，容易翹裂。」

李長歌看了看她。

「柳姑娘，你連燈都管得很有分寸。」

柳徵音道：

「譜若裂了，線索便沒了。」

李長歌點頭。

「有理。」

她看了他一眼。

大概沒想到他這次竟然沒有再多嘴。

兩人入內。

書鋪裡陳設簡單。

前堂兩排書架，半壁舊卷，一張收書案，案上放著裁紙刀、鎮紙、細筆、膠水、補紙與幾疊散譜。

後面有一道布簾。

布簾後應是傅聞修平日修書修譜的小室。

地上沒有打鬥痕跡。

桌椅整齊。

筆架未倒。

甚至案上還放著半杯冷茶。

茶水已涼透。

李長歌低頭看了眼茶杯。

「他回來時不急。」

柳徵音道：

「或者，他以為自己只是回來取一樣東西。」

「然後呢？」

「然後聽見了聲音。」

李長歌抬眼。

屋中很靜。

靜得連街外洛水聲都像遠了許多。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選書鋪作引曲點。

書鋪收聲。

舊紙、木架、窄窗、低梁，都會把外面的雜音擋下來。若有人在這種地方聽見一段琴音，那聲音便會格外清楚。

清楚到像只為他一人而來。

柳徵音走到案前。

案上散著幾頁未整理完的曲譜。

她一頁一頁翻過。

李長歌沒有催。

差役站在門邊，見二人不說話，也不敢出聲。

過了片刻，柳徵音忽然停手。

她取出其中一頁。

那頁譜上有一處空白。

空白很突兀。

像有人把原本貼在那裡的一小截紙條揭走了。

紙面還留著很淡的膠痕。

柳徵音指尖停在膠痕旁。

「少了一段。」

李長歌問：

「被傅聞修帶走了？」

「不是。」

「怎麼看出？」

「若是他自己揭下，會用濕筆慢慢化膠。這裡邊緣被拉傷，是有人急著取走。」

李長歌低頭看去。

他其實看不出多少。

只覺得那處紙面確實毛了一圈。

柳徵音又翻了幾頁，找出另一張紙。

「這裡也少了一段。」

她把兩頁殘譜並在一起。

空缺處的長短不同，但位置都在收音之前。

李長歌看著那兩處空白，忽然道：

「有人只取走了最要緊的一筆。」

柳徵音點頭。

「留夢段。」

「傅聞修知道嗎？」

「他應該知道自己修的是殘譜，未必知道它會殺人。」

「所以他送譜到韶風院舊館，是求證？」

「也可能是害怕。」

李長歌看向後室。

「去看看。」

柳徵音點頭。

她撥開布簾。

後室更窄。

一張小桌，一張榻，一口木箱。

牆上掛著幾把舊琴，有的弦斷，有的琴身裂開，只是普通修補用的舊物。

但房中最顯眼的，是桌上的一只木匣。

木匣開著。

裡面空空如也。

李長歌走到桌前，低頭看匣底。

匣底有幾根細小的琴絲殘屑。

不是完整琴弦。

像是某種很細、很韌、被刻意磨到極薄的絲線。

柳徵音用鑷子夾起一根，放到燈下。

細絲在燈光中泛出一點暗金色。

她臉色微沉。

「不是尋常琴弦。」

「暗器？」

「也可作琴弦。」

「什麼意思？」

柳徵音看著那根細絲。

「音律若只是音律，不必做到這麼韌。機關若只是機關，也不必調得能發聲。」

李長歌明白了。

「有人把琴弦做成了機關。」

柳徵音道：

「或者，把機關做成了琴。」

她將細絲收進小瓷管裡。

李長歌環顧後室。

「黑市東西？」

「不像韶風院，也不像稷下正統天機院。」

柳徵音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悅。

「這種東西不為定音，不為護器，只為藏聲傷人。」

李長歌道：

「天機院的人聽見，應當會罵。」

「會。」

柳徵音道：

「真正格物，不會把人的心神當作可以隨便撥弄的機括。」

李長歌笑了一下。

「柳姑娘這句話，倒像顧懷章。」

「不必像誰。」柳徵音淡淡道，「該是如此。」

李長歌點頭。

他正要再問，忽然聽見一聲極細的響動。

不是琴聲。

是木頭內側有機括鬆開的聲音。

李長歌抬手，攔住柳徵音。

下一瞬，桌下忽然彈出三枚細針。

細針無聲無息，直取燈火與柳徵音手腕。

李長歌袖中劍光一閃。

叮、叮、叮。

三枚細針被九歌劍挑落在地。

風燈只晃了一下，沒有滅。

柳徵音看著落地的細針，神色未變，只是往後退了半步。

「多謝。」

李長歌道：

「妳不慌？」

「慌會讓手亂。」

「這時候還講規矩？」

「這不是規矩。」柳徵音看著桌下暗格，「是保命。」

李長歌笑了聲。

這一笑不輕浮，反倒有些欣賞。

他蹲下身，掀開桌底。

桌底藏著一個極小的暗格。

暗格裡原本應該放著東西。

如今只剩一點香灰、一截斷絲，還有半枚碎掉的玉扣。

柳徵音夾起玉扣。

玉扣很薄，上頭刻著一個殘缺花紋。

像半朵花。

又像一枚斷開的月。

李長歌看了看。

「認得？」

柳徵音沉默了一下。

「舊教坊的物件。」

「妳確定？」

「韶風院舊卷裡有圖。洛水舊教坊曾以月弦紋記樓籍，不同花紋代表不同樂房。」

她看著那半枚玉扣。

「這是沉弦房的紋。」

李長歌問：

「沉弦房？」

「舊教坊中專收殘曲、亡曲、喪曲之處。」

李長歌沒有說話。

殘曲、亡曲、喪曲。

這幾個字在夜裡聽來，像一排未點名的死人。

柳徵音把玉扣收起，道：

「傅聞修拿到的殘譜，應該出自舊教坊。」

「又被人拿走了留夢段。」

「是。」

「那他為何會死？」

柳徵音看著桌上空木匣。

「他應該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例如？」

「譜的來源。」

李長歌轉身看向外堂。

外堂那杯冷茶還在案上。

他走過去，低頭聞了聞。

茶裡沒有酒。

也沒有明顯毒氣。

可杯底沉著一點極細的粉末。

不是茶末。

像紙灰。

柳徵音走近後，只看了一眼便道：

「焚譜灰。」

李長歌問：

「喝下去會如何？」

「單獨無毒。」

「又是單獨無毒？」

柳徵音點頭。

「但若先聽改過的夢弦殘音，再飲下含有焚譜灰的茶，心神會更容易被舊物牽住。」

「舊物？」

「譜灰便是舊物。」

李長歌看向那杯冷茶。

「有人讓他先飲茶，再聽曲。」

柳徵音道：

「或者，先讓他修譜，再讓他不知不覺吸入譜灰，最後聽曲。」

她停了停。

「傅聞修是修譜人。他碰這些紙，比我們都多。」

李長歌眼中閃過一點冷意。

「所以他不是單純被殺。」

柳徵音道：

「他是被慢慢引到水邊。」

李長歌看著那杯茶。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 many years ago 那半頁被水泡爛的譜。

那時他趕到洛水邊。

阿弦已經死了。

她懷裡也有一張濕透的紙。

那張紙在他手裡一點一點散開。

他越想抓住，紙碎得越快。

直到最後，只剩幾個名字與幾道斷掉的曲線。

「李公子。」

柳徵音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李長歌抬眼。

「嗯？」

柳徵音看著他。

「你方才走神了。」

李長歌笑了笑。

「想起一點舊事。」

柳徵音沒有問是什麼舊事。

她只是道：

「若那舊事與夢弦譜有關，你最好不要一個人想。」

李長歌挑眉。

「柳姑娘這是在關心我？」

柳徵音道：

「是在提醒你。」

「有差？」

「有。」

李長歌笑了。

「好，提醒收下。」

柳徵音本想再說什麼，前堂外忽然傳來差役的聲音。

「柳姑娘！李公子！外頭有人說，今夜傅掌櫃曾搭過一艘夜船！」

李長歌與柳徵音對視一眼。

兩人立刻走出書鋪。

說話的是一名年輕船夫。

他年紀不大，衣上還有水氣，手裡捏著一張半濕的船票，神色十分不安。

「小人方才聽差爺問傅掌櫃，才想起來。今晚戌時末，有人看見傅掌櫃從南埠上了一艘夜船。」

李長歌問：

「哪一艘？」

船夫嚥了嚥口水。

「月回船。」

柳徵音皺眉。

「洛水夜遊船？」

船夫點頭。

「平日載客聽曲、遊河，今日月市，船不少。小人原也沒在意，可那月回船……」

他聲音低了些。

「今晚沒掛燈。」

李長歌道：

「夜船不掛燈？」

「所以才怪。」船夫道，「小人一開始還以為看錯了。後來那船從橋洞下過，船頭站著一個彈琴的人。」

柳徵音問：

「男或女？」

船夫搖頭。

「看不清。那人披著斗篷。」

「曲呢？」

船夫臉色變了。

「沒聽清。」

柳徵音道：

「是沒聽清，還是不敢想？」

船夫一震。

他的手指死死捏住船票，半晌才道：

「像……像有人在小人耳邊喊娘。」

這話一出，幾名差役都變了臉色。

李長歌道：

「你娘還在？」

船夫眼圈一紅。

「三年前落水沒的。」

柳徵音走近一步。

「你聽見後做了什麼？」

船夫低頭。

「小人差點下水。後來船上有人喊了一聲，說前頭有官船，我才醒過來。」

柳徵音道：

「你聽見那一聲喊？」

船夫點頭。

「很清楚。」

「那不是船上人喊你。」柳徵音道，「是那段曲忽然斷了。」

船夫臉色發白。

李長歌問：

「月回船現在何處？」

「往舊教坊水巷去了。」

柳徵音臉色微微一變。

李長歌看見了。

「那地方怎麼了？」

「舊教坊遺址臨水，地下有一條舊水道，當年供樂船出入。」

「還能走？」

「多年未修，尋常船走不了。」

船夫忙道：

「月回船吃水淺，能進半段。」

李長歌看向洛水方向。

「走。」

柳徵音卻沒有立刻動。

她走到差役面前，交代道：

「封聽水齋。桌上茶、香灰、斷絲、空木匣、碎玉扣，一樣不可丟。派人回韶風院舊館，讓林小羽封存殘譜。再派一人去官署，請他們查傅聞修近半月收過哪些舊譜，尤其是出自城南舊宅與舊教坊附近的。」

差役連忙應聲。

李長歌在旁等她。

等她交代完，才道：

「柳姑娘做事真細。」

柳徵音道：

「細，才能少死人。」

李長歌點頭。

「這句好。」

「不是給你誇的。」

「我知道。」李長歌笑了笑，「但還是好。」

兩人很快到了南埠。

夜已更深。

洛水南埠白日裡熙攘，此刻只剩幾盞孤燈。水面黑沉，燈影一晃一晃，像有人把長夜剪碎丟進河裡。

岸邊泊著幾艘小船。

船夫們多半不願夜裡往舊教坊水巷去。

一聽二人要追月回船，幾個船夫都往後退。

其中一名老船夫低聲道：

「那地方晦氣。夜裡去不得。」

李長歌問：

「白天就去得？」

老船夫一愣。

「白天也少去。」

「那你這話不就白說？」

老船夫被堵得說不出話。

柳徵音取出一枚韶風院舊館的牌符。

「只送到舊水巷外，不入巷。」

老船夫仍猶豫。

李長歌從袖中摸了摸。

只摸出兩枚銅錢。

他低頭看了眼，沉默片刻。

「柳姑娘，妳有錢嗎？」

柳徵音看著他。

「李公子出門不帶錢？」

「帶酒了。」

柳徵音閉了閉眼。

她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交給老船夫。

「走。」

李長歌嘆道：

「我忽然明白顧懷章為何總說我麻煩。」

柳徵音道：

「他說得委婉。」

李長歌一時無言。

小船離岸。

船身切開夜水，往舊教坊水巷去。

洛水舊都的夜色在兩旁慢慢後退。

柳徵音坐在船中，雙手扶著一只小琴。琴不大，卻被她護得很好。

李長歌坐在船頭，九歌劍橫在膝上。

風從水面來。

帶著濕冷與一點淡淡的腐木味。

走到半途，船夫忽然壓低聲音道：

「前頭就是舊水巷。」

李長歌抬眼。

前方水面變窄。

兩側舊牆斑駁，水痕很高，牆縫裡生著青苔與雜草。幾處殘破燈架歪在水邊，像多年前曾掛過紅燈，如今只剩黑影。

這裡曾經大約很熱鬧。

樂船出入，歌聲滿水，燈影如織。

而今，只剩水聲。

小船停在巷口。

船夫不敢再往前。

李長歌沒有勉強。

他站起身，看向巷內。

深處有一點極淡的影。

像船。

沒有燈。

柳徵音也看見了。

「月回船。」

李長歌道：

「妳留在這裡？」

柳徵音道：

「不。」

「裡面可能有機關。」

「所以我更要去。」

李長歌看著她。

「柳姑娘，妳不是武人。」

柳徵音抬眼。

「你也不是樂師。」

李長歌笑了。

「有理。」

他轉身對船夫道：

「船借我們。」

船夫差點跳起來。

「啊？」

柳徵音道：

「只入半段。你留在巷外，若聽見三聲琴音，立刻報官。」

船夫顫聲道：

「若聽見一聲呢？」

柳徵音看向巷內。

「摀住耳朵。」

船夫臉都白了。

李長歌接過船篙，輕輕一撐。

小船入巷。

水巷裡很暗。

暗得像一張未寫完的舊卷。

船身往前，每過一段，兩側牆壁便傳來細碎回聲。

篙尖點水。

滴答。

像有很多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應聲。

柳徵音忽然按住琴弦。

「停。」

李長歌立刻收篙。

小船微微一晃，停在水中。

前方無燈夜船靜靜泊著。

船上無人。

至少看起來無人。

李長歌低聲道：

「聽見了？」

柳徵音道：

「不是聽見。」

「那是？」

「太安靜了。」

她看向兩側牆壁。

「這種水巷會回聲，不該安靜成這樣。」

李長歌點頭。

「有人收了聲。」

「是。」

柳徵音撥了一下琴弦。

錚。

聲音出去。

沒有回來。

李長歌眼神一冷。

「聲被吃了？」

「被引走了。」

柳徵音話音剛落，前方月回船內忽然傳來一聲琴音。

很輕。

很細。

像一個死人在遠處喚人回頭。

李長歌眼前的水巷忽然變了。

不是牆。

不是船。

是很多年前的洛水岸邊。

雨很大。

他提著劍，衣衫濕透，腳下全是泥水。

前方有人倒在河邊，懷裡抱著半頁濕譜。

那女子聽見腳步，像是想回頭。

可她已經回不了頭。

李長歌的手猛地按上九歌劍。

柳徵音的聲音在旁響起。

「李長歌。」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是李公子。

也不是詩劍仙。

李長歌眼神一動。

柳徵音再撥一聲。

這一聲極穩。

像一道清水，從舊夢頂上落下。

水巷重新出現在眼前。

月回船仍在前方。

李長歌閉了閉眼，低聲道：

「好險。」

柳徵音看著他。

「你看見誰了？」

李長歌沒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才道：

「一個來不及救的人。」

柳徵音沒有追問。

她只道：

「記住現在。」

李長歌睜眼。

「嗯？」

「人可以想起過去，但腳要站在現在。」

李長歌怔了怔。

隨即笑了一下。

「柳姑娘，妳若去稷下春秋院，老先生一定很喜歡妳。」

「我本來就是稷下韶風院的人。」

「我知道。」李長歌道，「但妳說教也很有春秋院味。」

柳徵音沒有接話。

她看向月回船。

「方才那一聲，只是試你。」

「試我？」

「它不知道你心裡牽著哪一段舊夢，所以先輕撥一聲。」

李長歌道：

「若我剛才拔劍？」

「你會跳上那艘船。」

「然後？」

柳徵音道：

「船上未必有人，但一定有東西等你。」

李長歌笑意淡了。

「看來白景玄那卦真沒白算。」

「什麼卦？」

「他說我有體力活。」

柳徵音看著前方。

「眼下先別做。」

李長歌點頭。

「聽妳一句。」

柳徵音垂眼，指尖按在琴弦上。

她沒有看他，只輕聲道：

「多謝。」

李長歌沒說話。

小船慢慢靠近月回船。

到了三尺外，李長歌用船篙輕輕一挑，挑開月回船帘子。

船艙裡沒有人。

只有一張琴。

琴放在船中央。

琴弦仍在微微震。

琴前擺著一只小銅匣。

匣蓋半開，裡頭有一枚極薄的機簧正在緩緩停下。

柳徵音看了一眼。

「黑市機關。」

李長歌道：

「人早走了？」

「應該是。」

「那琴音？」

「機關撥弦。」

李長歌冷笑。

「用機關彈夢弦，倒也省事。」

柳徵音道：

「不是省事。」

她看著那只銅匣。

「是想證明，不必真正懂曲，也能控人入夢。」

李長歌聽出她聲音裡的不快。

「這話讓妳不舒服？」

「很不舒服。」

柳徵音走上月回船。

李長歌跟在她身後，腳步極輕。

船艙裡沒有埋伏。

至少沒有活人。

柳徵音用布包住銅匣，沒有直接碰。

她查看琴弦，又看匣中機簧。

「弦上抹了譜灰與香引。機簧定時撥弦，船行過水巷時，牆壁收聲，再把聲引向岸邊或目標所在之處。」

李長歌道：

「所以傅聞修是從這艘船上聽見曲？」

「可能。」

柳徵音在船艙角落發現一點潮濕泥痕。

「他上過船。」

「能確定？」

「鞋底泥。」

李長歌想起傅聞修鞋底那道奇怪磨痕。

「他上船後又下了船，回到岸邊，最後自己走入水裡。」

柳徵音點頭。

「他看見的舊夢，大概與水有關。」

李長歌道：

「那老船夫看見亡妻，船夫看見亡母，我看見……」

他停住。

柳徵音沒有補。

她在琴底發現了一小片紙。

紙被壓在琴足下，像是故意留下。

李長歌取出，展開。

上面沒有曲。

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清秀。

清秀得幾乎像出自樂師之手。

——舊教坊中，亡名未盡。若欲聞全曲，請至夢弦樓。

李長歌看著那行字。

「夢弦樓。」

柳徵音臉色微沉。

「洛水有這座樓？」

李長歌道：

「聽過。」

「何處？」

「城西水邊，新開不久。聽說樓主很有錢，收古琴，買舊譜，請名伶，做的是雅生意。」

柳徵音道：

「雅生意。」

她聲音淡淡的。

這三個字卻很冷。

李長歌看著那張紙。

「看來有人邀我們去聽曲。」

柳徵音道：

「不是我們。」

「嗯？」

柳徵音抬眼看他。

「這張紙是給你的。」

李長歌笑了笑。

「柳姑娘怎麼知道？」

「若只是給韶風院，不必用夢弦樓相邀。若只是給官署，也不必放在夜船裡。」

她看著李長歌手中的字條。

「它先殺傅聞修，再引你入書鋪，再以夜船試你的舊夢，最後留下這張紙。」

李長歌把紙折起。

「妳說得像有人早知道我會一步步走來。」

柳徵音道：

「是。」

「那他也知道我會去夢弦樓。」

「你會嗎？」

李長歌想了想。

「會。」

柳徵音沒有露出意外。

「所以他知道得不錯。」

李長歌笑出聲。

「柳姑娘，妳偶爾也挺傷人。」

柳徵音道：

「此人懂你。」

「聽著更傷人。」

「懂你的人，未必是朋友。」

李長歌沒有再笑。

水巷深處忽然有風起。

風過空船，琴弦微微一顫。

那一顫未成音。

卻像某個死去多年的名字，差點從水底浮出來。

李長歌望向舊教坊深處。

黑暗裡，殘牆的輪廓伏在水邊，像一座早已閉口的巨獸。

很多年前，阿弦是不是也來過這裡？

她是不是也看見過這樣的夜船？

是不是也收到過這樣一張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來遲過一次。

柳徵音的聲音輕輕落下。

「李長歌。」

這一次，她仍直呼其名。

李長歌回頭。

柳徵音站在月回船中，手按小琴，神情平穩。

「若去夢弦樓，要先回韶風院舊館。」

「為何？」

「我要取正聲譜。」

「那若我先去呢？」

柳徵音看著他。

「你方才差點被一聲試音引走。」

李長歌沉默片刻。

「有道理。」

「所以？」

李長歌嘆了口氣。

「聽妳的。」

柳徵音似乎微微放鬆了一點。

「多謝。」

李長歌把那張字條收入袖中，重新跳回小船。

「柳姑娘。」

「嗯？」

「妳知道我這人最怕什麼嗎？」

柳徵音收好小琴，也回到船上。

「怕麻煩？」

「不。」

李長歌撐起船篙，小船慢慢退出水巷。

他望著舊教坊殘牆，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怕來晚。」

柳徵音沒有答話。

水巷黑暗中，月回船輕輕晃著。

船中的琴，忽然自己斷了一根弦。

啪。

聲音極細。

卻像有人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小船退出舊水巷時，天邊已隱隱泛白。

洛水舊都的夜，終於快要過去。

可城中的舊夢，才剛剛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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