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③：七日紅花》 - 第一章〈白與紅〉

白無赦逃出宮城後，天下有一段時日，以為玄陰監真的瓦解了。

九萬歲魏忠晦死於玄令司判之手。

秦嶽廢相，封筆，贖卷。

幽水禁庫被封，黑水閘舊圖入卷，玄陰監名冊被玄廷尉與天衡司逐頁清查。宮門內外，曾經靠一聲「九萬歲」活著的人，死的死，囚的囚，散的散。

可世上最難清乾淨的東西，從來不是血。

是習慣。

有人習慣聽令。

有人習慣封口。

有人習慣在夜裡低頭等一盞白燈亮起，然後去殺一個卷上不該開口的人。

玄陰監的匾被摘了。

但玄陰監留下的影，還在。

洛北以南三百里，有一座廢城。

城名早已被削去。城門上的石額只剩兩道深痕，像有人曾用刀把字一筆一筆剜掉。

城中無人久住。

街道積灰，井口封死，屋簷下掛滿風乾的白紙燈。

夜裡起霧時，那些白紙燈便會在風裡輕輕晃動。

遠看，像一座城在給自己守靈。

這座廢城，近來多了人。

不是商旅。

不是流民。

而是一群走路沒有聲音、袖口有細鎖紋、眼神空得像被水泡過的灰衣人。

他們白日不出。

夜裡從城西舊祠入地。

舊祠地下有一座密室。

密室不大，卻乾淨得不像廢城之物。

牆上掛著數十枚鐵環，案上擺著鎖筋銀針、黑繩、袖骨薄刃、冷筋散藥瓶，以及幾張已被水浸得泛黑的舊圖。

其中一張圖上，仍能看見四個殘字。

黑水閘製。

案前站著一名白衣人。

他已不穿月白常侍袍。

身上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色長衫，袖口窄，腰身收得乾淨，髮以黑簪束起，臉色仍白得沒有血色。

若不是那雙總像含著笑的眼，誰都未必能將他與昔日玄陰監白常侍聯在一起。

白無赦。

魏忠晦死後，玄陰監舊部名冊裡曾有他的屍身。

那具屍體燒得很乾淨。

月白常侍袍在。

袖口銀線在。

右腕內側，也有長年纏線留下的細痕。

可青鴴只看了一眼，便說不是。

因為白無赦若真要死，不會死得那麼方便人認。

如今，他果然還活著。

白無赦垂眼看著案上的黑水閘舊圖，指尖輕輕撫過圖角被燒焦的地方，像在撫一張早已死去的臉。

「九萬歲當年留下的東西，燒得太可惜了。」

他聲音仍柔。

柔得像宮中舊年雪後，內侍替主子拂去肩頭落白。

密室中跪著六名灰衣影衛。

他們低著頭，左腕皆纏黑繩，腕骨下隱有細小凸起。

那不是正常人的骨節。

是鎖筋針長年壓入筋脈後留下的痕。

只是與昔日黑水閘影衛不同。

這六人腕下，還有紅。

不是傷口的紅。

而是一條條細若花脈的血紋。

那些血紋從腕骨下延入袖中，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他們的血脈慢慢生長。

白無赦看著那些血紋，眼中笑意更深。

「當年黑水閘造劍柄，只能控筋骨。」

他輕聲道。

「冷筋散壓筋，鎖筋針定骨，黑繩牽脈，袖刃出劍。」

「人醒不醒，都能殺人。」

他停了一息，像是想起了什麼。

「可惜，太粗。」

「劍柄若只控手，終究還是會斷。」

他伸手，取過案上一只細頸瓷瓶。

瓶中液色暗紅，晃動時不像藥水，倒像一縷極淡的血霞被困在瓷中。

跪在最前方的影衛喉間動了一下。

白無赦看著他，笑得溫和。

「怕？」

那影衛低聲道：「不敢。」

「怕便對了。」

白無赦道：「不怕的人，做不好影衛。」

他將瓷瓶放回案上。

「黑水閘舊法只能做出單鋒影衛。」

「但若再加血毒，便不只控筋骨。」

他指尖輕輕點在那名影衛腕下血紋上。

影衛整條手臂猛地一顫，卻不敢出聲。

「能控血。」

白無赦眼中笑意像白紙下滲出的冷水。

「血一動，人便動。」

「血一停，人便死。」

「這才像一柄真正的劍。」

密室角落，還鎖著三人。

一人已死。

皮膚下血紋開裂，像滿身細小紅花。

一人半醒，喉間發出細弱氣音，左腕不斷抽動。

最後一人低著頭，髮遮住臉，手腳皆被鐵環鎖住，胸口卻仍有起伏。

白無赦看向那三人，語氣像在檢查一批未完成的器物。

「第一具，血脈撐不住。」

「第二具，神智撐不住。」

「第三具……」

他笑了笑。

「也許能成。」

一名影衛低聲道：「白公，血毒太烈。若無解法，影衛未及出任，便會先崩血而亡。」

白無赦道：「所以要找源頭。」

影衛抬頭。

白無赦指尖落在案上一張薄薄的黑箋副抄旁。

那副抄上沒有名字。

只有四個字。

鴆霞血經。

「易水台的血脈武學，能以內力牽人血路。」

白無赦慢慢道。

「若能拆出鴆羽的行血法門，再合玄陰監影衛舊術……」

他輕輕一笑。

「九萬歲當年想造的，不過是會出劍的人。」

「咱家要造的，是血自己會聽令的人。」

這一句落下，密室中所有影衛都低下頭。

咱家。

白無赦很少這樣自稱。

他昔日在魏忠晦身邊，自稱奴婢。

在秦嶽暗線前，也自稱奴婢。

可如今魏忠晦死了，秦嶽廢了，玄陰監的門塌了。

他終於不再替誰笑。

他要替自己重建一座門。

就在這時。

案上的白紙燈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亮。

是白光之中，多了一層極淡的紅。

白無赦停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

白色衣袖上，多了一點紅。

那紅極小。

像一粒梅心。

白無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姑娘既然到了，何不進來？」

密室外，風聲停了。

舊祠裡所有白紙燈一盞一盞亮起。

紅光從燈紙內滲出，像有晚霞被人揉碎，塞進每一盞白燈裡。

有女子自紅霞裡走來。

她穿一身暗紅近黑的衣，衣角窄束，袖中不見兵刃，髮上插一支烏羽簪與骨面髮冠。

她的臉色很白。

卻不是白無赦那種不見日光的慘白。

而是一種長年與毒、血、夜色相處後沉下來的冷白。

她眼尾微長，神情平靜。

平靜得像不是來殺人。

而是來看一株花何時開。

易水十判之一。

鴆羽。

白無赦看著她，笑容不減。

「易水台真是念舊。」

鴆羽走入密室。

她沒有看那些影衛，也沒有看黑水閘舊圖。

她只看案上那張寫著「鴆霞血經」的副抄。

過了片刻，她道：

「你想用血毒造影衛呀。」

白無赦笑道：「姑娘說得太難聽。」

「玄陰監舊術，本就善於讓人替主人出手。」

「鴆霞血經，又善於讓血替主人說話。」

「兩者合一，豈不是天作之合？」

鴆羽看著他。

「你不懂血經。」

白無赦道：「所以才想請姑娘留下些東西。」

鴆羽道：「留下我的血？」

「若能留下，最好。」

白無赦語氣溫柔。

「若不能，留下姑娘的屍身，也可慢慢拆。」

鴆羽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更像看見一件蠢事後的疲憊。

「白無赦。」

她道。

「你知道鴆霞血經為何沒有其他人可練嗎？」

白無赦微笑不語。

鴆羽道：

「因為血經不是鎖鏈。」

「你用鎖鏈的法子碰它，第一個被勒死的，只會是你自己。」

白無赦低頭看了看袖口那點紅。

「這是姑娘給咱家的見面禮？」

鴆羽道：「不是見面禮。」

「那是什麼？」

「紅花。」

白無赦眉眼微動。

鴆羽繼續道：

「七日前，你殺了一名玄廷尉舊證人。」

「那人受傷太重，我替他封過血，讓他多撐了半個時辰，把該說的話說完。」

白無赦笑意未變。

「姑娘替人續命，倒是少見。」

「我沒替他續命。」

鴆羽道。

「我只讓他的血晚些停。」

「你為了確認他有沒有藏下證物，親手探過他的傷口。」

白無赦眸光微凝。

鴆羽道：

「紅花便是在那時，進了你的血。」

白無赦低頭看著袖上的紅點。

「姑娘的血經，倒是會認人。」

「不是它認人。」

鴆羽道。

「是你的血，自己把它養了七日。」

密室裡，六名影衛仍跪著。

他們沒有白無赦的命令，不敢動。

但腕下的血紋卻在動。

細細的紅線沿著皮膚游走，像被鴆羽的氣息喚醒。

白無赦看見了。

他的笑意淡了一分。

鴆羽的毒不先入臟腑。

它藏在血路裡，等人自己運功、封穴、逃命、殺人，再一寸寸將花催開。

白無赦越想控制自己的血。

死得便越快。

他袖中銀線忽然出。

不是刺向鴆羽。

而是刺向那六名影衛。

他要先斷掉失控的血毒影衛。

銀線如雪，瞬間逼近六人腕脈。

就在銀線入肉前，那六人腕下的紅紋同時一縮。

像有一道一直勒在他們血中的命令，忽然斷了。

沒有人命令他們抬頭。

可跪在最前方的影衛，第一次自行舉起了手。

銀線撞上他的掌骨，偏開半寸。

白無赦指尖一沉。

其餘五人也在同一刻抬眼。

他們眼裡仍沒有多少神采。

只有一層極淡的紅霞。

白無赦終於皺眉。

鴆羽淡淡道：

「我說了。」

「血經不是鎖鏈。」

白無赦笑了。

「姑娘好手段。」

他雙手一翻，袖中銀線全出。

密室裡白光如雪，紅霞如血。

最前方的影衛猛然撲上。

不是因為鴆羽下令。

而是白無赦方才那一線，本就要取他的命。

銀線穿過影衛喉下三寸，扣住氣門。

白無赦反手一扯。

人頭未落。

血卻先從喉間開出一朵花。

第二名影衛自側面逼近，腕下薄刃彈出。

白無赦一掌按住他的腕。

銀線反纏而上，瞬間鎖住肩肘。

骨裂聲很輕。

影衛卻沒有叫。

他的血脈已經分不清疼痛。

白無赦冷冷看了他一眼。

「這樣的劍，不好用。」

鴆羽道：

「以你的本事，握不住。」

第三名影衛從他背後撲來。

一張濕白紙自白無赦袖中飛出，貼上那人鼻口。

濕紙封喉。

這是白無赦最擅長的封口術。

可那影衛喉間血霞一亮。

濕紙竟被血氣從內撐裂。

白無赦瞳孔微縮。

鴆羽道：

「血也會喘氣。」

白無赦終於不再笑。

他雙手十指齊動。

滿室銀線驟然收束。

六名影衛同時被鎖住腕、喉、肘、膝與心口。

像六具重新被牽回去的木偶。

白無赦狠狠一扯。

六人同時倒下。

密室重歸安靜。

白無赦袖口微動，呼吸仍穩。

只是他的右腕下，已浮出第二朵紅。

鴆羽看著他。

「用得不錯。」

白無赦垂眼看了一下腕上紅花。

「姑娘過獎。」

「但你越掙扎，紅花綻放時會越劇烈。」

白無赦笑意重新回到臉上。

「咱家這一生，最會撐。」

他忽然以左手扣住右腕。

銀線反纏自身穴脈。

封腕。

封肘。

封肩。

封心口。

封喉。

這是玄陰監舊術中的自封法。

可在瀕死之時強行鎖住氣血，製造假死，避過驗屍，再於一個時辰後解線回息。

當年他便是用此法逃出宮城。

今日，他還想再死一次。

鴆羽沒有阻止。

白無赦道：

「姑娘不攔？」

鴆羽道：

「你可以試。」

白無赦輕笑。

「那咱家便失禮了。」

他封住腕脈。

血花從掌心開。

他封住肘脈。

血線沿臂骨逆走。

他封住肩井。

紅霞從衣袖下透出。

他封住心口。

衣襟下開出一片猩紅薄光。

他封住喉間。

那一朵紅，便從他的笑意裡開了出來。

白無赦喉中發出一聲很輕的氣音。

像笑。

又不像。

他抬眼看著鴆羽，仍想維持那副溫和神情。

「咱家殺人，一向乾淨。」

鴆羽看著他。

「所以你總以為，血也會替你收拾乾淨。」

白無赦身上白衣開始染紅。

不是外面的血濺上去。

而是血從裡面開出來。

一朵。

兩朵。

三朵。

從腕下，到喉間，到胸口，到袖底。

血花沿著他自己封住的銀線一朵一朵綻開。

銀線原本潔白如雪，此刻卻全被染成紅色。

白無赦終於低頭。

他看見自己的衣服。

白已不在。

只有一片洗不乾淨的紅。

他忽然很輕地說：

「原來人死時，真的會弄髒衣服。」

鴆羽抬手。

指尖紅霞一收。

「七日已至。」

她聲音很平。

「這一次，沒有人替你封口。」

白無赦身形猛地一震。

滿室紅霞驟然盛開。

沒有爆裂聲。

沒有慘叫。

只有無數血花自他身上開出，像一場被壓了七日的晚霞，終於從白衣底下燒穿。

銀線寸寸崩斷。

血霧落在石階上，像一場極細的紅雨。

白無赦低著頭。

至死都沒能再把衣上的紅擦乾淨。

鴆羽站在血霧中。

袖角沒有沾紅。

她低頭看向地上那張黑箋。

黑箋已濕。

不是水。

是血。

箋上原有白無赦三字。

此刻字跡正慢慢沉入紙底，像被黑水吞沒。

白無赦這一頁，闔了。

密室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鴆羽沒有回頭。

白紙燈下，一名白衣男子緩步走入。

他身形高瘦，白袍外罩灰羽短氅，臉色冷淡，眉眼不銳，卻有一種夜鳥收翼時的安靜。

他身上沒有血。

手上也沒有刀。

像只是從霧裡走來。

易水十判之一。

白鴞。

他走到密室門前，看了一眼滿地血花，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黑水閘舊圖。

「外圍的影衛與殘黨都清了。」

他語氣很平。

鴆羽問：

「有活口？」

「兩個。」

白鴞道。

「一個還能說話，另一個只能點頭。」

鴆羽輕輕嗯了一聲。

「夠用了。」

白鴞看向地上的黑箋。

「白無赦這一頁，闔了？」

「闔了。」

鴆羽將黑箋拾起。

血色自紙面一點一點退入墨底。

白鴞道：

「剩下的血毒，不在原命帳裡。」

鴆羽看向案上那只細頸瓷瓶。

「所以要另開一頁。」

白鴞沒有再說話。

鴆羽轉身，望向密室角落。

那裡還鎖著最後一名未成的血毒影衛。

那人低著頭。

胸口緩緩起伏。

腕下血紋仍在。

一明一滅。

像某種尚未完成的花。

白無赦已死。

可他今日留下的血毒影衛，還活著。

鴆羽走到那人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腕脈。

只按了一息，她眉心便微微一沉。

白鴞問：

「如何？」

鴆羽道：

「毒已入心脈。」

「還能活多久？」

「按理說，活不到天亮。」

那人低著頭。

喉間卻忽然動了一下。

聲音很啞。

「我……要去一趟南渡橋。」

白鴞看了他一眼。

鴆羽沒有說話。

那人又道：

「有人在那裡等我。」

白鴞問：

「誰？」

影衛沉默了很久。

像是那個稱呼已經太多年沒有出口。

「她不知道我還活著。」

他說。

「我娘每天在橋頭賣餛飩。」

鴆羽看著他腕下忽明忽滅的血紋。

過了片刻，她道：

「你活不到那裡。」

那人道：

「那就走快些。」

鴆羽鬆開手。

那具影衛腕下血紋忽然一縮。

像感覺到恐懼。

又像聽見某種很遠的聲音。

鴆羽看著那道血紋，聲音很低。

「這血毒，有源頭。」

白鴞沒有問源頭在哪裡。

易水台的人很少問多餘的話。

他只看向黑水閘舊圖與案上那只細頸瓷瓶。

瓶中暗紅液體微微晃動。

像一縷極淡血霞，被困在瓷中。

鴆羽取起瓷瓶。

瓶身很冷。

她指尖卻更冷。

「玄陰監殘黨想用影衛再起。」

白鴞道：

「用血毒？」

「嗯。」

鴆羽看著瓶中那縷暗紅。

「但這瓶東西，不像是交給白無赦完成的。」

白鴞道：

「像什麼？」

「像有人交給他試花。」

白鴞望向滿地血跡。

「他也是試驗之一？」

「多半是。」

鴆羽收起瓷瓶。

白無赦以為自己在造劍。

可真正握著劍柄的人，從未進過這座密室。

她轉身向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

「白鴞。」

「嗯。」

鴆羽沒有回頭。

「先送他去南渡橋。」

白鴞看向那名只剩一息的影衛。

「妳方才說，他活不到那裡。」

「所以要走快些。」

舊祠外，天色將明。

廢城上的白紙燈一盞一盞熄下去。

白無赦死了。

玄陰監最後一個會笑的封口人，死在血花之中。

可霧中不知何處，又傳來一聲極低的鐵環輕響。

像有人在黑暗裡，慢慢抬起了一隻不屬於自己的手。

鴆羽停步。

她回頭看向那座被削去名字的廢城。

晨風裡，有一點極淡的血香。

白鴞已經解開影衛腳上的鐵環。

那人站不起來。

他便俯身，將人背起。

鴆羽看了片刻，先一步走進將明未明的霧裡。

白鴞跟在她身後。

兩人的影子穿過滿城白燈。

朝南渡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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