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一個人影跪坐在地板中央,整個身體幾乎完全浸在海水與冷汗之中。船燈斜斜照下,她的影子被拉長,像是被浪晃動的破碎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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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江湖大佬抬顎示意那個方向,只淡淡說了一句:「這位,就是要你出手救的人。」說罷,便識趣地退到船尾,一邊抽煙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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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聞聲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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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張在雜誌內頁或豪宅廣告中會令人過目不忘的臉——五官輪廓鮮明,眉眼中透著某種天生的侵略性。她的眼睛略帶上挑,眼尾勾出一條利落的弧度,平日裡多半帶著精準計算獵物的光;嘴唇飽滿,唇峰分明,只要稍微一抿,便自然而然帶出一股「我知道自己很好看,也知道自己能獲得什麼」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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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張狐狸般的臉卻徹底褪去了光鮮。眼線被海水與淚水暈開,成了一圈模糊的陰影,襯得她的眼窩更加凹陷;大波浪長髮被雨與海風打濕,緊緊貼在臉頰與頸側,有幾縷甚至黏在唇邊,她連抬手撥開的力氣都似乎沒有。原本那種在 show flat 裡對著客戶微笑時所展現出來的掌控感,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實在恐懼硬生生瓦解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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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穿著一套剪裁講究的黑色包臀短裙與白襯衫,正是最適合出現在熱售中的西九龍豪宅示範單位門口的那種打扮:線條貼身,腰臀比例利落,既專業又充滿誘惑。現在襯衫的幾顆鈕扣在她方才劇烈的抽搐中崩開,濕透的布料貼在肌膚上,隱約勾勒出內裡胸衣的輪廓。短裙下擺也被海水浸漬,緊緊附著在雙腿上,她仍然本能地用一隻手去抓住裙邊,試圖維持最後一絲儀表,然而手指早已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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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唇色被寒風吹得蒼白,但說話時,仍舊下意識試圖擠出一點職業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看來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防衛,而非真正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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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她的聲音發啞,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真是不好意思,這種時間還要勞煩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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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不好意思」說得既客氣又有些僵硬,彷彿她仍然試圖以平日接待客戶的姿態來掩飾狼狽,只是語氣裡潛伏的恐懼已經完全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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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側旁蹲下,與她視線平齊,順手把掛在胸前的小手電筒收入衣袋——這一夜,需要的不是白光,而是另一種看不見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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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急著道歉。」我語氣平穩地說,「把事情的起因經過說清楚,比客套更重要。你什麼時候開始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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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了幾口氣,努力穩住呼吸,才用略帶沙啞但盡量整理好的聲線回答:「大約半個月前,在深水灣的一次遊艇飯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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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工作場合,她的語氣不自覺平順了一些,像是在向上司匯報經過。然而,那份鎮定只維持了短短幾句,很快便被記憶中的畫面與正席捲而來的腹痛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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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她為了拉攏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神秘「拿督級」大客,登上一艘停泊在深水灣的私人遊艇。甲板上燈光柔和,香檳杯交錯,海風中是昂貴香水與海鹽交織的味道,一切對她而言都是熟悉的戰場。她穿著最能襯出身材的一套套裝,舉手投足都經過精心計算,眼神裡藏著精準評估每一個男人底線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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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侍應推來一張特別的長桌,上面擺著一條體形驚人的金色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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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著眉回憶:「他們說,那條魚是從砂拉越加帛運來的 Empurau,本地人叫『忘不了』,是有錢人才吃得起的魚王。那位拿督笑著說,『能吃下魚腹的人,才配跟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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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嘴角浮現一抹自嘲的笑意,那笑意裡明顯帶著對自己當時選擇的懊悔:「當時我其實也意識到有點不對,但看見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知道,如果退縮,之後在圈子裡會被怎麼說。我不想在起跑線就被當成『不夠膽、不夠誠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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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咬了咬唇,仿佛能再次感受到那一口吞咽的重量:「我喝了幾杯酒,告訴自己,只要把那塊魚腹吃下去,這一宗單大概就到手了。那塊魚肉果然很細嫩,帶一點奇怪的果香,可是……總覺得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像是卡在喉嚨深處,怎麼都吞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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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彷彿那一口魚腹至今仍卡在胸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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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之後的幾天,」她續道,「我只是覺得睡得不太好,偶爾半夜會聽到一些像水像風的聲音,也夢見過一些模糊的水面,當時還以為只是工作壓力大。我接著照常跑盤、帶客人看樓、談 deal,覺得再熬一段時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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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異變,出現在大約一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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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害怕自己一旦說得太清楚,那夢境便會立刻回到眼前,「夢裡有一條河,整條河都是黑的,不像正常的水,比墨汁還要濃。那水面不會反光,只隱隱看到底下有一點一點白色的東西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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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吞了吞口水,目光有些發直:「直到那條河突然翻湧起來,我才看見,那些白點原來是密密麻麻的牙齒。接著,一條全身金色、卻沒有眼睛的巨大魚影從河底竄上來,張開滿口牙向我撲過來。每一次到那個瞬間,我都會驚醒,喉嚨裡全是腥味,胸口痛得像被塞進一整桶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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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些時,手不自覺收緊,指尖幾乎掐進掌心;聲線裡的緊繃感,遠比她在豪宅成交記者會上侃侃而談時要來得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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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天的情況也在迅速惡化。只要靠近任何明顯的水面——海邊、泳池,甚至商場中央那種裝飾性的噴泉——她的下腹便會出現一種近乎撕裂的抽痛,「就像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魚在裡面瘋狂撞牆、咬人。」她這樣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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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是在 show flat。」她偏頭看了眼黑暗的海面,自嘲地笑了笑,「當時我站在三十多樓的落地玻璃前,向客人介紹下面的維港景觀。眼前整片都是水,按理說那種景色是我的賣點。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整個海都在往我這邊『看』,肚子好像被什麼一把拽住,雙腿完全沒力,如果不是扶住窗邊,我大概當場就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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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過找普通醫生。抽血、照超聲波,結果全是「指標略有偏高,但不構成嚴重問題」、「建議減壓、多休息」。她依著醫囑請了幾天假,以為遠離工作可以讓情況好轉,然而只要夜深人靜、窗外傳來浪聲,她的腹部便會再次如同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狠狠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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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只要聽到浪聲,」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淹沒,「我的肚子就會像被拉開一道縫,整個人肌肉都繃緊,但不知為什麼,下腹那一帶卻偏偏開始……完全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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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終於抬眼與我對視,那眼神裡既有羞愧、惱怒,也有被逼到了牆角的無助。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某種勇氣,才把話說完:「那種不受控制,不是普通的生理反應,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抓住節奏,在配合浪聲……我無論怎麼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停止』,身體就是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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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時,聲音不自覺發顫,眼尾泛紅,明顯是極力克制情緒才扯出這幾個字。對一個以掌控局面、玩轉氣氛為生的年輕女經紀而言,在客人面前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比死亡更可怕。
她終於壓低聲音,近乎懇求地說:「方醫生,我不想變成那條魚的某種……容器。我還有好多單未簽,還有幾千萬的佣金沒拿,我不想被一條魚拖下海,更不想有一天在客人面前突然崩潰。」
她的語氣裡,再也找不到任何推銷話術的味道,只有赤裸而急切的求生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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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聽完,沒有立即給出任何安慰性的空話,而是先問:「你的出生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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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戊子。」她答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串習慣性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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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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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一回想,仍舊盡量平穩地答道:「癸亥月、甲寅日、丁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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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迅速排出四柱命盤:甲木日主生於亥月,亥水當令,水勢極旺;寅卯木局又加重了「木浮於水」的格局。甲木本應扎根於穩固土壤,如今卻像一棵根系被削弱的大樹,漂在一片深水之上,稍有風浪便會左右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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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木生亥,水旺木浮。」我緩緩道出結論,「簡單地說,你就像一艘載滿貨物、卻沒有加固龍骨的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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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頓了一瞬,看向她略為隆起的下腹:「而那條魚,對你而言,便是超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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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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