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②：劍雨緋花》 - 第五章〈來自東方的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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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舟別苑一夜之後，花渡城又飄起了綿綿細雨。

雨很細，落在客棧窗紙上，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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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回到房中後，先換下那身深藍長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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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銀水紋的袖口沾了雨，青玉冠擱在妝台旁，燈下泛著一點冷光。

她沒有立刻卸妝，只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屬於外地鹽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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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壓平。

唇色收淡。

下頷修出一點男子輪廓。

左肩仍微微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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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裝得太像，原來也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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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門邊，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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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從窗外翻入，斗笠上還掛著雨珠。

她落地無聲，像一支沒有離弦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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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從鏡中看了她一眼。

「女俠總算願意進房間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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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妳方才，想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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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伸手去揭臉上的易容粉。

青鴴仍沒有問。

蒼鶻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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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靜了一會兒，只剩雨聲與水盆裡細微的聲響。

直到緋狐把臉洗乾淨，露出原本那張艷麗而薄冷的面容，青鴴才低聲道：「今日之事，我會入暗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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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用帕子擦著指尖。

「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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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玄廷尉赤衣緹騎統領，疑涉七宴官面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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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疑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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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只能寫疑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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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道：「妹妹很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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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她。

「公正不是替他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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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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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是替妳留刀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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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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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慢慢笑了。

「青鴴姑娘這句話，倒是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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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靠在窗邊，忽然道：「他知道妳的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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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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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房中三人都聽見雨聲像在那一瞬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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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笑意還在。

「妳們不是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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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我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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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我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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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著她們，過了片刻，低低笑了一聲。

「易水台真是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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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帕子丟回水盆裡。

「所有人都知道怎麼讓傷口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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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線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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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走到桌邊坐下，替自己倒了一盞冷茶。

茶已隔夜，入口有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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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喝得很慢。

「瑤玉丹不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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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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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眼看著茶水。

「也不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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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沿著杯沿輕輕一轉。

「是我第一次被中原人寫下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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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她還不懂中原話。

海風裡有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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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有霉味、藥味，還有很多人壓低了哭聲後剩下的氣味。

她記得木板晃得厲害，記得有人把她的頭髮梳開，又嫌她亂動，按住她的肩。

那人的手很重，指甲縫裡藏著香粉和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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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

只知道離岸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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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外頭用她聽不懂的話說笑，聲音隔著艙板傳進來，像一群人在談論一批瓷器、一箱茶、一籠珍禽。

後來船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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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帶到一間很亮的屋子裡。

屋裡有香，有燈，有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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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話從四面八方落下來，她一句也聽不懂。

有人掀開簾子看她。

有人捏她的下巴。

有人問牙口。

有人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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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讓她走兩步。

她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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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笑著說了一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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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女人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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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不明白，原來人被看時，也可以和玉石、香料、馬匹一樣。

只需安靜。

只需完整。

只需讓買主覺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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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把茶盞放下。

「最初寫在木牌上的，不是瑤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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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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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丹瑤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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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眉心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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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一下。

「很像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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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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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需要人回答。

「丹，是色。瑤玉，是貴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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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很輕。

「那個牙人說，這三個字放在木牌上，買主一看便懂，東海來的赤色美玉，稀罕，漂亮，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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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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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卻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是後來又有人說，丹瑤玉太像貨，不像人。真正價高的東西，不該讓人一眼看出它是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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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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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很冷。

「所以他們把三個字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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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玉丹。

像女子名。

像有人替她取了一個溫柔而尊貴的名字。

像她不是被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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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天生就該坐在燈下，穿上紅衣，學中原話，學如何低眉，如何笑，如何讓人覺得自己看見的不是一件貨，而是一個願意被欣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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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多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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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窗外雨夜。

「一倒過來，價便能再添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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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沉默很久，忽然道：「誰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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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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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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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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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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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道：「別看我，不是我殺的。海上風浪大，人命薄，做這行的人未必都有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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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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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那妳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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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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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頓了一下，將後面的話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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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

「後來？」

她靠回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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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學會中原話，學會梳頭，學會換衣裳，學會一笑讓人以為我在聽，學會低頭時記住每一個人的鞋，學會從酒味裡分人，從香味裡認路，從袖口褶皺裡看出誰藏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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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仍懶散，像在說一套很尋常的技藝。

「他們教我怎麼成為別人想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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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停。

「我學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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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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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這樣的人，太像火。

太像一朵開在刀刃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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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旁人常忘了，火也曾被人關在燈罩裡，花也曾被人剪下枝頭，插進瓶中，標上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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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他們替我換衣裳，我便學會換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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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替我換聲音，我便學會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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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替我換身份，我便學會換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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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可名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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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又靜了。

雨水沿著窗縫滑下，在木框上留出一道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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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名字若是別人給的，便可以被別人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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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第一次殺人時，身上穿的不是紅衣。

是一身很素的白。

白得像一張剛寫好價碼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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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醉了，叫她瑤玉丹，叫她過去，叫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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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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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用藏在髮簪裡的一截薄刃，劃開了那人的咽喉。

她那時候還不會殺得乾淨。

只記得血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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濺在袖上時，白衣上像忽然開出一片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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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有人驚叫。

有人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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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窗中翻出去時，手臂被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血一路滴到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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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下了雨。

雨水把血沖淡，卻沖不掉衣上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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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躲在一處廢祠裡，聽見外面有人喊：「那隻母狐狸跑了！」

狐狸。

不是人。

不是玉。

也不是丹瑤玉，更不是瑤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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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泥水裡，抱著自己那隻還在發抖的手，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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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所以妳後來改名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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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搖頭。

「不是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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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是司判老爺子替我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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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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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那時候我剛入易水台，身上還帶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舊名。有人叫我瑤玉丹，有人叫我東來貨，有人叫我母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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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老爺子看完卷，只問了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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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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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眼，聲音慢了些。

「他問，我還想不想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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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靜了一瞬。

青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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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淡了。

「我說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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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把卷合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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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像隔著多年雨夜，仍看見那個白髮身影。

「那就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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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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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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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點了點自己衣袖上一點殘紅。

「緋，是那夜逃出來時，衣上洗不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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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是老爺子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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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問：「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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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他說，玉只能被人藏在匣裡，擺在案上，等人賞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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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

「狐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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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會逃，會騙，會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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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會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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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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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

很好。

比那些倒過來又倒回去的名字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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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一次，沒有人問她值多少錢。

只問她逃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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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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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妳那時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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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了她一眼。

「妹妹，問女子年紀很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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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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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她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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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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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把茶盞推開。

「但有些事，不必算太清楚。算清楚了，反而顯得自己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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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妳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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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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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她，聲音很平。

「妳不是殘破的東西，也不是等人同情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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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妳不是。妳是活下來、走出來、還能拿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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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了她許久。

忽然伸手，像是想去捏青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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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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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出聲。

「果然還是妹妹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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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被她捏著臉，聲音有些含糊，卻仍很平。

「我不是妳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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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更深。

「現在更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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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她剛才說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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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轉頭看她。

「女俠也會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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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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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怎麼不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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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了她一眼。

「妳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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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嘆氣。

「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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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沉默片刻。

雨水從窗沿滴下，落在地上，聲音很輕。

她忽然道：「但妳不是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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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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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著她，聲音仍舊冷淡。

「也不是誰叫了舊名，妳就要回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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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靜了一瞬。

緋狐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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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移開目光，將斗笠重新扣回背後。

「下次他再叫。」

她道：「黑箋未落，我的箭不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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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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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又道：「但可以讓他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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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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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新抄的薄紙，放到桌上。

「我剛才讓明衡那邊的人查了蘭舟別苑附近舊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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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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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十七年前，花渡城有一間牙行，名叫舶香園。明面販賣舶來香料、珍玩、珠玉，暗地裡也替風月館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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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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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青鴴道，「十年前失火，掌櫃與帳房皆死。卷上寫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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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

「卷上寫意外的事，通常都很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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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把另一張紙推過去。

「但它有一份舊貨錄，被玄廷尉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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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眼神微動。

「玄廷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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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青鴴道，「當年舶香園失火後，地方衙門只收了明帳。暗帳不見了。

後來有人在玄廷尉旁簿裡見過一份殘錄，記有花渡舊牙行、人名改籍、舶來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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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蘇滅燼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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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至少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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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幾行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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舶香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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舶來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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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瑤玉，後改瑤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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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入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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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被墨跡重重抹去。

緋狐盯著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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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說話。

她以為那個名字早就爛在很多年前的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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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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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它收進了卷裡。

有人擦去前後，只留下足以刺她的一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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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那段舊貨名到了蘇滅燼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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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他不是隨口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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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當然不是。」

她把紙慢慢放下。

「蘇大人那種人，連一句廢話都嫌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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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他用它亂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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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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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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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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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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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避開。

「我方才確實想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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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很坦然。

「不是因為七宴，不是因為官面副卷，是因為他叫了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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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所以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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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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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美，指節纖長，指甲修得乾淨，像從未握過骯髒的東西。

可她知道這雙手碰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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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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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她一件件從別人手裡搶回來的自己。

「只有我的恨，黑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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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安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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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站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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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笑意重新浮上來。

「放心，我還沒那麼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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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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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以前有人替我標價，現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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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拿起那張抄錄，慢慢折起來，收進袖中。

「蘇滅燼既然把瑤玉丹拿出來，就說明他手上有舶香園的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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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也可能只是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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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頁也夠。」緋狐道，「一個能碰到舊牙行暗帳，又能替七宴校副卷的人，不可能只是路過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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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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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走到窗邊，推開窗。

雨聲一下子清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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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花渡城燈火連成一線，像一串浸在水裡的假珠。

她望著那片燈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間太亮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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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聽不懂中原話。

如今她聽得懂了。

也懂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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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舶香園失火，掌櫃與帳房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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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卷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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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查卷上沒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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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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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

「做牙行的，掌櫃死了不算乾淨。寫字的人、看貨的人、押船的人、替人改名的人，總有一個怕死怕得不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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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我查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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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我查明衡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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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回頭看她們。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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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妳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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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像聽見什麼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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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妳現在不適合查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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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眨了眨眼。

「女俠是在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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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妳現在查，可能會大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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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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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她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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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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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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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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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轉身走回妝台前，拿起那支青玉冠，隨手拋進木匣。

「我不查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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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旁邊一只小匣，取出一枚紅色髮簪，慢慢插入髮間。

鏡中女子重新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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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麗、懶散、帶笑。

像什麼都沒被刺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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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蘇滅燼現在要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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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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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向桌上那只白瓷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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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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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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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人剛替他取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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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勢漸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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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輕敲瓷牌。

「那我就替他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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