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②：劍雨緋花》 - 第四章〈赴宴〉

鳴玉樓封後，花渡城只安靜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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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西水岸照樣有人賣花，畫舫照樣沿河慢行，香坊門前仍有小廝掃水。

若不是鳴玉樓外多了兩名明衡捕官，旁人幾乎要以為昨夜那場宴從未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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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坐在客棧窗邊，面前擺著那張白箋。

箋上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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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姑娘，妳還記得自己第一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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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一旁，沒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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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仍坐在對面屋脊上，斗笠壓得很低。

雨後瓦面濕滑，她卻像一枚釘在屋上的影子，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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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了那張白箋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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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不像溫玉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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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緋狐指尖輕輕點了點紙面，「溫玉寫字太愛留風雅，這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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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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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他不是寫給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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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蒼鶻淡淡道：「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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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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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沒有看回來，只望著遠處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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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哎喲，女俠也懂辨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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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懂手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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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她的意思是，下筆的人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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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把白箋收回袖中。

「手穩的人，多半也不只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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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還有一枚銅鑰。

那是昨夜從鳴玉樓信使身上搜出的東西。

鑰柄極薄，刻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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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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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查來的紙卷放到桌上。

「蘭舟別苑，城西水口。名義上是水路商會會客之地，今夜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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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挑眉。

「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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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花渡城的人，似乎很愛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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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

「妳若下來，我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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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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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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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妳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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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頭，似乎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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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著兩人，嘆道：「易水台人情，真是比花渡城的雨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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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妳衣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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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眉梢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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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青鴴終於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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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拿扇柄敲了敲桌面。

「好，今晚去蘭舟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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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以什麼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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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拿起那枚銅鑰，對著光看了看。

「赴宴的人，未必都用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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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意淡了些。

「既然有人要替我寫名字，我總要親眼看看，那支筆握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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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蘭舟別苑燈火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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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別苑建在城西水口，外有高牆，內有曲水，門前不掛艷燈，只懸兩盞素白紗燈。

燈面畫著蘭草，筆意乾淨，看不出半點風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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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乾淨的地方，越容易藏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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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今夜換成了一名外地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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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長衫，暗銀水紋壓袖，束髮用的是青玉冠。

她把眉眼壓平了幾分，唇色收淡，下頷也多了些男子輪廓。

走路時左肩略沉，像有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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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跟在她身後，作隨從打扮，手中捧著一只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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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不入苑。

她在更高處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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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蘭舟別苑的屋脊往外看，前門、水門、側巷與臨河短橋皆在眼下。

她不愛宴席，人聲太密，香氣太雜，門也太多。對她而言，守高處比坐席間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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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灰衣管事接過請柬，看了緋狐一眼。

「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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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咳了一聲，刻意讓聲音低了些。

「路上雨濕，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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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尚未開，不遲。」

管事側身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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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跨過門檻時，已感覺有三道視線落在身上。

一道看臉。

一道看肩。

一道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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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笑了笑。

花渡七宴不管是七場宴，還是七處局，這些人看人的方式倒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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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中，桌上擺著三盞酒。

一盞清，一盞紅，一盞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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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旁有三張小紙。

第一張寫：方寄舟，江北鹽商，往來淮泗，與花渡水路商會有舊。

第二張寫：方寄舟已離城，此席由義弟方寄水代赴。

第三張寫：舊名不可用，新名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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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微笑道：「方先生，請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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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著三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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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她身後，眼神微動。

這不是迎客。

是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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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看來人承認哪一句，也在看這張假皮到底合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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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伸手，端起第二盞紅酒。

「方寄舟有些累了，今日讓方寄水代他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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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道：「方先生何時有了義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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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做生意的人，總該多幾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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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寄水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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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該來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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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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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能活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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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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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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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請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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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將紅酒一飲而盡。

酒中有一點極淡的香引，貼上舌根，像要牽出人說話時真正的氣息。

她袖中指尖輕輕一捻，一枚辛香小丸碎開，把那絲香引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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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見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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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廳比鳴玉樓更靜。

沒有琴聲，沒有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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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坐著十餘人，有商會掌櫃，有水路牙人，有兩名看似清雅的文士，也有幾個衣著尋常、手背卻滿是老繭的江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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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旁放著一排白瓷小牌。

每只牌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有些墨痕已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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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剛寫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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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坐下時，正聽見一名掌櫃模樣的人低聲道：

「趙承義不能用了，明衡查過兩回，再用會牽出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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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道：「那改作趙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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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已有家室，卷上不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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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姓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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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姓趙，祖籍要補，商籍要補，路引也要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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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壓低聲音。

「玄廷尉旁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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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落下，廳中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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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眼飲茶，心中卻慢慢冷了下來。

她終於看見了七宴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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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齋洗香。

鳴玉樓洗名。

蘭舟別苑，替人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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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名字定得再漂亮，若不能進卷，仍只是一張騙江湖人的皮。

真正讓假名活下去的，不在香坊，不在琴樓，也不在這座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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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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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的白袍中年人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今日只論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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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溫和。

「其一，羅文徵死後，舊線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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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鳴玉樓名冊被動過，相關人等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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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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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緋狐。

「方家這條線，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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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驚疑。

「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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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中年人笑道：「方先生不必驚慌。花渡城做的是生路生意，不是斷頭生意。你舊名沾了不該沾的水，不換，會死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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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在下只是做鹽貨，沾什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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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中有人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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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中年人取出一只白瓷牌，放在她面前。

牌上寫著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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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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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晚起，世上再無，鹽商方寄舟。你現在是方時安，江北方氏遠支，幼年離鄉，近年在花渡經營水貨。舊路引、客棧簿、兩封家書、三名證人，皆已備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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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低頭看著那只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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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她身後，手指微微收緊。

一個人，就這樣被削去舊名，又被套上新名。

像換衣裳。

也像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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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問：「官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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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一出，廳中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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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中年人看著她，笑意不變。

「方先生既能入此席，便不必擔心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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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正要再問，門外忽然傳來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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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江湖人的步子。

江湖人走路，再穩也有自己的習慣。

有人藏鋒，有人露勢，有人故作風流，也有人故意不讓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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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靴聲卻整齊、冷硬。

像一列刀鞘從雨裡走進來。

廳中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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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聲道：「赤衣緹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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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著眼，指尖仍按在茶盞上。

下一瞬，一名赤衣官服男子入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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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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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一進來，滿座江湖客便像同時想起，自己仍活在卷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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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三十出頭，面容乾淨冷峻，腰佩繡春刀，赤色窄袖官服上壓著極細的暗金線。

衣裳不華，卻有一種被擦拭得太乾淨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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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一卷薄冊放在桌上，只說了一句：

「這個名字，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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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的白袍中年人立刻起身。

「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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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

玄廷尉赤衣緹騎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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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低著眼，終於明白，這場宴背後那支筆是誰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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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翻開薄冊，指尖落在一行字上。

「方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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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中年人道：「此名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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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嶺南有個方時安，死在押解路上。屍身雖毀，明卷未清。」蘇滅燼道，「此名一旦入副冊，會牽出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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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中年人立即低頭。

「是我等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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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語氣平靜。

「名字不是衣裳，換了便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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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無人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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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心中冷笑。

他不是來赴宴的。

也不是來抓人的。

他是來校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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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又翻過一頁。

「改作方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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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立刻撤下「方時安」的小牌，重新換上一只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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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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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未乾。

緋狐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好笑。

一個人的來處、親故、舊傷、罪名與活路，到此處竟只剩一只白瓷牌，一卷副冊，一句能用或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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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終於看向她。

「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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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慢慢抬眼。

她此刻是方寄舟，是方寄水，又即將成為方見微。

她演過太多人，這種局，本該最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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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滅燼看人的方式很安靜。

他不急著拆穿，也沒有尋常人看見破綻時的得意。

他只是看她的眉眼、肩、手、呼吸，看這張假身上每一處過於周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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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他道：「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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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露出一點受驚後的僵硬。

「大人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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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口音像，步子像，左肩舊傷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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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但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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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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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看著她。

「真正有舊傷的人，會偶爾忘記它。假扮舊傷的人，才會每一步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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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緋狐身後，袖中薄刃已貼住腕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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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處，蒼鶻也將指尖搭上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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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緋狐沒有動。

她只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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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便不太像方寄舟，也不太像方寄水。

有一瞬，像緋狐。

「蘇大人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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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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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低頭，看了看桌上新換的白瓷牌。

「方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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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有人臉色微變。

這是個很妙的答案。

她沒有說自己是方寄舟，也沒有說自己是方寄水，而是接下了蘇滅燼親口改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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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蘇滅燼說她不是方見微，便等於他剛才改出的名還未立住。

若他承認，她便暫時進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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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眼底沒有笑，卻像多看了她一眼。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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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蘇大人管得真細，連江湖人的名字都要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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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名字若只在江湖上活，玄廷尉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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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活進卷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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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要看它配不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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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輕敲茶盞。

「名字也有配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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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看著她。

「人有罪，名也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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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微淡。

「蘇大人是洗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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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我是看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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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靜得只剩雨水敲檐。

緋狐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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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是玄廷尉赤衣緹騎統領。

他站在這裡，可以說是查案，可以說是校卷，可以說是奉令整肅水路旁簿。

她有懷疑，有線索，有厭惡，甚至有一點已經壓不住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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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黑箋。

沒有命帳。

沒有他親手害人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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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法未絕，易水止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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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往前半步，袖口垂下，指尖在木匣邊緣輕輕一扣。

一聲極輕。

像水滴落在空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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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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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也聽見了。

她按在茶盞上的指尖停了一下。

片刻後，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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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看著她。

「易水台的規矩，救過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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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不變。

「蘇大人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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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淡淡道：「屋簷上的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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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微移，落到青鴴垂下的袖口旁。

「還有妳身後那把，還沒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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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忽然更靜。

青鴴眼神微冷，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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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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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今日也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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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廳中無人聽懂。

只有緋狐、青鴴，還有高處的蒼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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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未必需要叫破她的名字。

他只要知道，眼前這個人受易水台的規矩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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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蘇大人今日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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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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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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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還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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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臉上笑意仍在，眼底卻冷了些。

「大人似乎很懂易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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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我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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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人應該也懂，規矩不是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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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蘇滅燼淡淡道，「所以我從不把命押在規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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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薄冊，轉身欲走。

走出兩步，他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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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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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淡淡說了三個字。

「瑤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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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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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燭火只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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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滅燼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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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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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處，蒼鶻看見緋狐肩線極輕地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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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道：「果然妳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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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

她臉上沒有笑。

「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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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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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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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終於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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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一字一句道：

「是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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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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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衣緹騎隨他退出廳外，靴聲漸遠。

滿座無人開口。

直到那靴聲徹底消失，白袍中年人才像重新記起自己還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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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只寫著「方見微」的白瓷牌。

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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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很淡。

「名字取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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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中年人勉強笑道：「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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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將白瓷牌輕輕放回桌上。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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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他。

「我不喜歡別人替我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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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上前半步。

袖中薄刃未出。

卻已足夠讓旁邊兩名江湖客停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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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再問。

今夜該知道的，她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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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宴背後有玄廷尉。

蘇滅燼就是那柄乾淨的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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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柄刀，不只碰得到花渡城的名字，也碰得到她藏在很久以前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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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蘭舟別苑時，雨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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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仍在高處。

她沒有問「瑤玉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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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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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名字，不是不該問。

是問出口之前，要先知道那不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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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巷裡燈影搖晃。

緋狐走在前頭，深藍長衫被夜風吹起一角。

她忽然道：「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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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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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今晚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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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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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玄廷尉赤衣緹騎統領，與七宴官面副卷有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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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只是有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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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緋狐道，「所以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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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在屋脊上道：「妳想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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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否認。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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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但黑箋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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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頭，看向蘭舟別苑深處那盞已暗下去的白燈。

「所以先找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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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目光，笑意重新回到臉上。

「等罪找到了，再替蘇大人取個好聽的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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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問：「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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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往前走去。

夜水在她身側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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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才慢悠悠道：

「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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