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七章：九萬歲。魏忠晦

三日之期，到在子時。

易水台沒有鐘。

水聲便是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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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自高處落下，穿過九重石渠，一重比一重低，一聲比一聲沉。

到最後一滴水落進最深處的暗池時，命帳案前的燈火正好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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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站在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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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立在他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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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衣上還有黑水閘的潮氣，袖角未乾，身上也還殘著殮香、石灰與水銀氣混成的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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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枚從活口腕下取出的鎖筋銀針。

一截被陰鷙斬斷的黑繩。

半張從黑水閘石室裡撕下來的舊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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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紙已被水浸爛，字跡散了大半，只剩一角紅印未化。

內廷工造。

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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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將黑水閘所見，一字一句說完。

歸骨莊主已死。

黑箋已沉。

可命帳不能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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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歸骨莊只是收屍之地，舊殮鋪只是轉手之處，珩水舊渡只是送證之口，黑水閘也只是藏匣之門。

真正握著繩的人，在宮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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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帳無風自翻。

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卻像黑水底下有人以指節敲著棺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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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活口未醒。假灰衣入明卷，由陸沉舟封緘。黑水閘中影衛被收回，陰鷙之師姊仍在玄陰監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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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帳翻到空白處。

燈影之下，墨跡自行滲出。

不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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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道細長黑痕。

像刀未出鞘前，先在紙上留下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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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道黑痕，道：「三日已到，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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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深處，有聲音傳來。

不是在耳邊。

是在心裡。

「你要判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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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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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是司，是門，是宮中之影。」那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你要殺一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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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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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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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可以殺人，可以封帳，可以使一個罪人從世上乾淨地沉入黑水。

可玄陰監不是一個人。

它是內廷的手，是皇城深處的眼，是披著皇權皮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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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箋若落在玄陰監三字上，落下去的不是一把刀。

是易水台向宮門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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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中的聲音又問：

「罪在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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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魏忠晦。」

命帳一頁忽然停住。

燈火也隨之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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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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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繼續道：「玄陰監私設黑水閘，煉製單鋒影衛，以冷筋散、鎖筋針、水銀氣控腕封心，掠單鋒諸脈劍者入匣，牽連歸骨莊命案、舊殮鋪水銀氣、珩水舊渡送證與假灰衣屍身。黑水閘內有內廷工造痕，影衛撤回之機括通向宮門，非外朝所能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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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息。

「此罪，魏忠晦不可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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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中的聲音道：「不可能不知，不是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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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玄陰監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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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許多人都聽權者。」那聲音道，「聽令，不等於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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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皺了一下眉。

她知道司判不是在替魏忠晦說話。

司判只是在問易水台最根本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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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刀為何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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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許久。

他看著命帳上的黑痕，道：「若此案不能查至魏忠晦，命帳永遠不能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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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深處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聲音道：

「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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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帳上的黑痕往前延出一寸。

「不可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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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擅殺內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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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為怒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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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明法仍有一線可至，易水止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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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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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中的聲音最後道：

「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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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你查案。」

「不是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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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一晃。

命帳合上。

水聲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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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向寒江，語氣不重。

「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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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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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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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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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他。

「查到宮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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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回答。

他轉身離開命帳室時，青鴴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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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仍一滴一滴落下。

她忽然覺得，那水聲不像鐘。

更像在數一個人還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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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將盡時，寒江到了京城外。

天還未亮，京城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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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外運菜的車隊排了半里，挑擔的販夫低著頭，守門軍士披甲持矛，城樓上燈火未熄，風吹過旌旗，帶來一股潮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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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不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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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的殺意在刀上，在眼裡，在夜風裡。

京城的殺意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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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殺意便能穿上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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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閉，死人連名字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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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走正門。

他從北側舊渠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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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渠早年引護城河水入內城，後來改道，只剩半截濕冷石洞。

洞中有鼠，有苔，有水聲，也有易水台留下的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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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潛行至內城西北。

那裡有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門前沒有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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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不高，瓦也舊，像普通內廷雜役歇腳之處。

可院牆東側有三道細痕。

和黑水閘劍柄內側被磨去的工造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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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停在對街茶棚後。

天色已漸白。

街上有人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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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小太監從巷口經過，低眉順目，手中提著食盒。

一輛黑漆小車停在院門外，車輪上沾著未乾的黑泥。

不是京城泥。

是珩水下游黑水閘一帶才有的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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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車。

車簾掀開一角。

裡面不是人。

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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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車入門，卻有四名太監抬出一只長匣。

長匣不大，長度剛好容一柄單鋒劍，也剛好容一條被折起來的人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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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身以黑布纏著，布下滲出一點很淡的殮香味。

一名紫衣太監走出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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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紀不大，臉色卻白得過分，手上戴著暗紫色薄手套。

寒江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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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

珩水霧中按在假灰衣肩上的，就是這樣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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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抬頭，似乎朝茶棚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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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

很輕。

像早就知道有人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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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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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抬手，身後小太監立刻將一卷紙遞上。

他把那卷紙展開，對著晨光慢慢看了一遍，然後隨手丟進門前火盆。

火舌吞上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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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見最上方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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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私鬥。

接著是幾行斷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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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骨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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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怨仇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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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涉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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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到最後，一枚紅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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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

他們甚至沒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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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終於明白，為什麼司判說「不可能不知」不是罪證。

因為玄陰監根本不怕人知道。

它的罪狀就擺在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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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閘，單鋒影衛，內廷工造，殮香，冷筋散，水銀氣，鎖筋針，假灰衣送證。

每一條線都能指向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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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指到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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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玄陰監將案卷燒成「江湖私鬥」，只要內廷一句「宮門之事，不入外卷」，

只要魏忠晦仍在宮門深處坐著，這些證據便像被黑水泡過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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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見字。

卻拿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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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隔著街，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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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寒江聽得清清楚楚。

「易水台的人，來得比本座想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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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

這兩個字不是紫衣太監該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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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眼神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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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仍在笑。

可那笑意已不是他的。

他只是替門裡的人笑。

「黑水閘不過一處廢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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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是從他喉中傳出。

而是從半掩的院門後，慢慢滲了出來。

老，冷，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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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喜歡，送你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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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幾柄劍，收回來洗一洗，還能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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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手指微微一動。

刀仍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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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看著他，笑意更深。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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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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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身，像得了什麼吩咐，讓開了半步。

院門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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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陰影很深，深得像連晨光都照不進去。

有人坐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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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不見那人的臉。

只看見一隻蒼白的手，搭在門後黑木扶手上。

那手沒有戒指，指節瘦長，皮色白得近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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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那個老而陰沉的聲音低低道：

「易水台不是最會殺法不能定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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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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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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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莫名壓迫感襲來。

像宮門後面有一片天忽然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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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魏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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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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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那人道：「小輩，叫得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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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歸骨莊、黑水閘、單鋒影衛，皆與玄陰監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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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那人道：「證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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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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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那人像聽見什麼有趣的話。

「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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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搖頭。

「江湖人最愛說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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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黑影，便說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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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死人，便說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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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玄陰監的印，便說是本座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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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往前走了一步。

街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聲音，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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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而陰沉的聲音仍舊平緩。

「本座要殺人，何必用這些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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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若真想殺歸骨莊主，他連屍都不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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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若真想殺那灰衣劍客，他連被你們看見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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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若真想滅單鋒一脈，江湖上便不會再有人知道什麼叫單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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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寒江。

「所以，你查到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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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本座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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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本座願意讓你查到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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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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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句話，正中要害。

玄陰監演都不演，藏都不藏。

不是因為粗疏。

而是因為它根本不怕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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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它甚至刻意讓人看見一部分。

看見黑水閘。

看見影衛。

看見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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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讓查案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抓住了最深的手。

可宮門之下，手後面還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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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握住刀柄。

刀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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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看著他的手，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裡已經沒有年輕太監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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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種久居陰暗、卻能遮住白日的老冷。

「司判沒有教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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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未有名，不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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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指節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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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那人道：「那就讓本座教你另一件事。」

那隻手，緩緩抬起。

這一抬，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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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到街上落下一片葉，都比他的手更快。

可寒江眼前的光，卻忽然暗了。

不是雲遮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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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座無匾院門裡，有一股沉冷兇罡壓了出來。

整座巷口、整座院門、整片晨光，都像被宮門陰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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奄陽兇罡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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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身練霸罡。殘缺養凶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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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詞：奄，注音：ㄧㄢ）

那股罡力不是烈日外放的剛猛，也不是尋常陰柔細密的毒掌。

它像一座宮門轟然關上。

天光被壓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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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威從門縫裡透出來，無聲無息，卻重得讓人骨頭先冷。

寒江終於拔刀。

刀出半寸。

只半寸。

罡力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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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刀光被按了回去。

不是擊回。

是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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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刀鍔，連同他的腕骨、肩骨、胸骨，一寸寸按進身體裡。

寒江腳下青石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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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裂紋從鞋底向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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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裂紋爬上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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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聲音，來自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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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卻清楚。

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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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身形一沉，唇角有血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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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門後那隻手，甚至還沒有完全落下。

門後那人淡淡道：

「這種程度，也敢照本座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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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他沒有退。

也退不了。

他的手仍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得像黑水底下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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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眼中閃過一點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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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沉默了一息。

那不是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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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看見一柄尚未磨成形的刀，竟然沒有當場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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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那人道：「不錯。」

他淡淡道：「司判養的小刀，還算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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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那隻手終於壓下。

寒江整個人倒飛出去。

茶棚碎裂。

木柱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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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壺熱茶在半空翻起，還未落地，便被罡力震成一片細碎水霧。

寒江撞穿後牆，落入舊渠之中。

黑水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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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跪在水裡，胸前衣襟迅速被血浸透。

刀仍未完全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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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太監站在街口，低頭看著渠中的他。

「回去告訴司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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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裡的事，易水台少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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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又笑了一聲。

「若真要伸，先問問自己有幾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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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頭。

視線已經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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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仍看見那隻暗紫色薄手套。

看見紫衣太監轉身。

看見無匾院門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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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見門縫最後一線光，被徹底吞沒。

街上聲音慢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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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販推車，馬蹄踏石，小童哭鬧，茶水翻滾。

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只有舊渠裡的黑水，一點一點被血染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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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仍握著刀。

刀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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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的聲音像從很遠的黑水裡傳來。

你查案。

不是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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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閉了閉眼。

喉間血氣翻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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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

魏忠晦不是藏在黑暗裡的人。

他是能讓白日變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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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怕罪狀被人看見。

他是知道，即使罪狀擺在眼前，也沒有人能把它寫成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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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沿著舊渠往下流。

寒江撐著刀柄，慢慢站起。

每動一下，胸骨便像被人重新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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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那座無匾院門。

門已關。

門後的玄陰監安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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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更深、更大的匣子。

匣中藏著劍。

匣外坐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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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人，正在宮門陰影裡，等著天下所有敢伸手的人，自己把手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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