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序章：易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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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春雷驚破侯府滿堂燈火。

太平侯死在自己壽宴的那盞主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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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侯府開宴，朱門九重，甲士三百，堂下坐著六名江湖供奉，屋脊上伏著弩手，內院還布了鐵索連環陣。

莫說刺客，便是一隻夜鳥掠過，也該被射成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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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太平侯還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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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時，他手裡正端著酒。

酒未入口，杯中月影先碎。

堂中眾人只見燈火忽然低了一寸，像有人用指尖輕輕壓住燈芯。

下一瞬，太平侯喉間多了一道極細的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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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深，不亂，不猙獰。

那一刀乾淨得像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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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大眼，似乎想喊，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那聲音混在絲竹裡，連近旁侍女都未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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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白衣女子便在此時從他身後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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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衣白得近乎喪服，白得不像賀客，也不像侍女，倒像一段不該出現在喜宴裡的冰雪。

可堂中燈火太盛，酒氣太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平侯的笑聲、金杯、錦袍與高座上，竟沒有人真正看清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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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袖口沒有血。

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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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的刀，不需要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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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太平侯掌中酒杯落地，堂中才有人驚覺不對。

六名供奉同時睜眼，三百甲士拔刀，弩手弦聲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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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衣女子已經走到門外。

她抬手，將一枚黑箋按在朱漆門柱上。

黑箋無花紋，無落款，只有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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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帳已覆，罪人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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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箭破空而來。

白衣女子足尖一點，身影掠過長廊。

她不與甲士交手，不斬攔路之人，只在刀光與燈影之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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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刀明明已封住退路，卻總慢她半息。

那些箭明明已射向她心口，卻只釘住她身後一片白色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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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有令，易水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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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是寫給死人的。

死人已不必看字。

它是寫給所有還活著，卻以為自己能藏在法度之外的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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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後來把這句話傳得更玄。

他們說，世上有一座易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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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尋常樓台，也不是江湖門派的山門。

它白日不現，夜裡無燈，沒有階，沒有門，沒有活人能自己走進去。

只有黑箋落下時，命帳翻頁時，那座台才會在將死之人心底浮出一角。

台上無神佛。

只有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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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易水十判便是那座台上的十殿閻羅。

不問生平功名，不問皇親貴胄，不問宗門香火，只問命帳是否已覆，罪人是否已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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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判名浮出，便像陰司簿上添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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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許多事，是塵埃落定很久之後，江湖人才忽然想起：

那夜渡口不說話的船夫、雨棚下收傘的老者、酒樓角落低頭添燈的小二，或許都曾是易水台的暗刃。

只是他們來時無聲，去時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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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想起時，命帳早已合上，黑箋也早已沉入水底。

真假從此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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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湖裡很多話，本不必為真。

只要足夠冷，足夠久，足夠讓人在夜裡想起時不敢點燈，它便會傳得比真相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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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常說，易水台是天下最令人畏懼的頂尖刺客組織。

在朝，它能殺皇親國戚。

在野，它能滅豪門大派。

王府深牆、宗門重陣、千軍護衛、名宿坐鎮，都攔不住易水台一枚黑箋。

只要黑箋落下，命帳開頁，那人的半條命，便已不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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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懂天衡司的人都知道，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

易水台可怕，不是因為它殺得了誰。

而是因為它殺得了，卻未必殺。

殺手為銀錢出刃。

刺客為恩怨出刃。

江湖客為一時快意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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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不一樣。

易水台出刀之前，要先問命帳。

罪證未明，刀不出。

明法可至，刀不出。

若為私怨，刀不出。

但若黑箋落定，此命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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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人仍能被押入明堂，仍能被寫進明卷，仍能受天衡司令下審斷，易水台便只能沉在暗處。

哪怕天下人都盼他死，暗刃也不能替明法越過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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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易水台不是閻羅殿。

它是天衡司的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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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處理一種人。

**罪證已明，法卻不能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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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太平侯府外的長街無人敢追。

雨後的青石路濕得發亮，滿城燈火在水痕裡碎成一片。

白衣女子走得不快，像只是從一場與她無關的宴席中離開。

身後侯府鐘鼓大亂，甲士奔走，弩手翻牆，六名供奉各自追出不同方向，卻沒有一人真正看見她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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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入一條無燈小巷。

巷中沒有風，只有雨水自檐角滴落。

她停下腳步，抬手取下發間一枚細如魚骨的銀簪。簪尖一點暗紅，很快被雨水洗去。

那便是方才取走太平侯性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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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抬眼，看見雨後雲裂，一輪冷月正從檐角後浮出。

她是誰已經不重要。

她沒有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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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易水台那一日，舊名、舊籍、親故、歸路，皆已封入命帳。

她能留下的，只剩一個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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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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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銀簪，轉身沒入巷尾雨霧。

而在她身後，侯府最後一盞壽燈，終於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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