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间，四人准时出现在第六飞船停泊口。
路安是第二个到的。他站在「橘家私人停泊口」的金边牌匾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镶着碎宝石的字，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块牌匾大概值多少积分，然后决定不要再想下去了。
橘爱最后一个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步伐稳得像在走秀。她扫了四人一眼，确认人齐，抬起法杖往飞船方向一指：「上船。」
舱门打开的瞬间，路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以为飞船内部应该是冷硬的金属色，毕竟外壳已经够精致了。但舱内的光线是暖的，舱壁上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地板踩上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厚实感，连座椅的扶手都包着某种柔软的材质，摸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飞船用料。
路安站在舱口，沉默了整整两秒。
他想起慕银星最大的那艘星际渡船——生锈的舱壁，吱呀作响的座椅，永远修不好的通风系统。
原来贫穷真的会限制想象。
「愣着干什么，」橘爱从旁边经过，语气漫不经心，「进来啊。」
路安回过神，跟着进了舱。
奈秀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叼着刀，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舱内的宝石装饰，像在看一件普通的摆设。布洛克在另一侧落座，推了推金丝眼镜，神情自若，仿佛坐过无数次这种级别的飞船。
路安在剩下的位置坐下，把手放在扶手上，又悄悄收回来。
「本小姐家的船，」橘爱坐进主驾驶旁的位置，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自豪，「用的是月见星最新的隐匿涂层技术，连大赛的雷达都扫不到。沼冥星是封锁星球，普通飞船靠近会触发警报，但本小姐家的船——」她扬了扬下巴，「不在此列。」
布洛克推了推眼镜：「啊啦，考虑得真周到。」
「那是当然。」橘爱轻描淡写地接话，「护盾发生器也是月见星的顶配，别问多少积分，问了你们会睡不着觉。」
路安决定不问。
「对了，」橘爱抬起法杖，朝控制台轻点一下，舱门随之关闭，「前往沼冥星的路上有一片小行星带，不过不用担心——」
控制台的屏幕亮起，一行字安静地浮现：【自动驾驶系统已启动】
「月见星的人工智能自动驾驶，」橘爱的语气轻飘飘的，「交给它就行了。」
飞船缓缓启动，停泊口的灯光从舷窗外向后退去。
布洛克侧过头，看着控制台上「月见星」的标识，随口道：「说起月见星……我记得看参赛者及警卫资料的时候，青湛也是由月见星开发的。」
路安愣了一下：「青湛……是月见星造的？」
「大赛官方公示的参赛者资料上写着，」布洛克推了推眼镜，「月见星专攻仿真人技术和人工智能，青湛是他们目前最新的仿真人型号之一。」他顿了顿，「橘家飞船用的也是月见星的技术——看来月见星这些年在宇宙里的合作版图，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
路安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转了一圈。
月见星造出了以假乱真的仿真人，给橘家飞船提供了隐匿涂层和顶配护盾，人工智能系统能在小行星带里自动导航——
他想起慕银星。同样是诺亚星系里的一颗星球，二十年了，连瘟疫的来源都还没查清楚。
同样是星球。差距大得像两个宇宙。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视线移向舷窗外，看着星域在飞船两侧缓缓流动。
小行星带出现的时候，路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那些大小不一的岩石碎块密密麻麻地悬在虚空里，飞船穿行其中，速度没有丝毫减慢。控制台的屏幕上，导航轨迹线在密集的岩石间精准地延伸，拐弯，再延伸，像一条被人提前算好的路。
路安盯着那条线，手慢慢松开了扶手。
「月见星，」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真的很厉害。」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飞船穿出小行星带，速度在一瞬间提升。舷窗外的星域变得稀疏，前方的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慢慢清晰。
路安直起身子，往舷窗靠近了一点。
他以为封印的星球会是灰色的，或者黑色的，像某种被遗忘的东西该有的颜色。但沼冥星是紫色的——大片大片深沉的紫，像淤血凝固前最后一刻的艳，褐色的沼泽在其中蜿蜒，像是星球表面裂开的纹路，深不见底。
没有生机，但也不像死的。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压在底下，还没有停止呼吸。
路安盯着那片紫色，说不出话来。
飞船开始下降，隐匿涂层无声地工作着，没有任何警报响起。着陆的震动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舱门随之开启，一股湿冷的、带着某种腐败甜味的空气涌进来。
「好了，」橘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轻描淡写，「看完了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抬起下巴：「下船之后快点走，别弄脏本小姐家的船。」
路安站在舱门口，脚还没踏上沼冥星的地面，湿冷的空气已经把他的袖口浸透了。他往前看——紫色的沼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褐色的泥地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偶尔冒出来的气泡，在表面破开，又归于寂静。
奈秀已经跳下去了，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叼着刀环顾四周，神情平静。
橘爱踩着高跟鞋站在舱门边，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皱了皱眉，没有动。
路安咽了口唾沫，率先跳下，脚踩上沼冥星的地面——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完全的实地，像是地面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就在这时，布洛克从舱内走出，步伐稳，速度不快不慢，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昏沉的紫光里反着光。他落地，抬起终端机扫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此地区为封锁区域，地图不支持显示。】
路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终端机，同样的红字。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问布洛克怎么办——
布洛克已经把终端机收回去了，推了推眼镜，迈开步伐，朝沼泽深处走去，步伐稳，方向没有任何迟疑。
「啊啦，」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我们可是带着目的来的，重点还没看呢。」他抬起下巴，朝前方示意，「跟上。」
路安愣了一秒，连忙跟上。
地图不显示。但布洛克知道往哪里走。
他盯着那道绿发背影，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总觉得，布洛克好像对这里……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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