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39 慣性

7月19日，週六，傍晚六點

瑀歆癱在床上，一手撐著頭，另一手有些慵懶地滑著手機。

本來是完成預定的預習進度後，單純在消磨時間，但當手指滑進社群平臺時，她還是有意識地放慢了動作。

最新的貼文，並不是和先前相同的帳號發的，大多是不認識的人發的。標題和內容，可以說是完全跟她們無關，但瑀歆還是習慣性地逐一檢視底下的留言。

然後，她看見了。

帳號吻合，暱稱、使用者ID，都和之前完全相同。

那個人，此時正出現在別人貼文的留言裡，還沒有發布新的貼文，只留了一句話：

圖啊，等一下啦😏

瑀歆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腦袋開始快速運轉：

──同一個人。跟之前發布多則貼文的帳號，使用同一個暱稱，連日常用語的語氣都極度相似。

他還在，而且依然在說這件事。

她放大截圖，仔細確認暱稱中的英文字幕和數字組成。

一模一樣。

然後，她的手直接開始動作。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絲毫沒有浪費時間停下來想，身體比起腦袋，更優先做出反應。

截圖，存進相冊資料夾。時間戳記，帳號暱稱資訊除截取外，另外做醒目標記，留言內容截完整。動作迅速、熟練，幾乎是把在腦海中演練無數次的模式徹底地執行。

儲存完截圖後，瑀歆翻開瀏覽器，點進平臺內部設置的檢舉系統。她點開「檢舉內容」的選項，看到「爆卦」兩個字時──她不禁愣了一下，趕緊改成「其他不當內容」，並點擊進去。

在說明欄中，她逐步輸入：

「敬啟者：

該帳號於7月16日起，發布貼文暗示拍攝到本人與親密友人的接觸，帳號暱稱為……」

文字一個個地出現在螢幕上。瑀歆鍵入的速度飛快，措辭仔細，把包含時間、帳號、貼文內容、以及這幾天曾經參與的留言，全部都寫進檢舉內容之中。

寫完了。

她看向說明欄裡的那段文字，滑鼠操縱的游標閃動著。「送出」的按鍵，就在螢幕的右下角。

食指移動過去。

懸在「送出」的上方，尚未按下去。螢幕反射的光映在她的臉頰，她睜著眼睛，凝視並再仔細思索了數秒。

「把我算進去。」

凪甯之前說的話，忽然很清楚地在腦海裡響徹。瑀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急著按下「送出」。

再次睜開眼睛，瑀歆把檢舉頁面先截圖，然後退了出來。

並不是不想檢舉。

她非常清楚，這個帳號，隨時都在蠢蠢欲動，存證和檢舉，當然都還是得做。但凪甯和她說過，「把我算進去」。

──這句話的意思，比起「告訴我」，更應該是在表達「這件事，不是我和妳兩個人中，任何一人必須獨自承擔的」。

她打開對話框，把截圖一張張地傳送給凪甯：

辨識帳號暱稱的方式、留言內容、以及她撰擬好草稿，但還沒送出的檢舉說明。

最後，她補充了一句：

「小甯，我還沒送出，等妳看看。」

然後傳了出去。

瑀歆把手機放在一旁，閉上眼睛，靜靜地等著。

與此同時，凪甯正坐在書桌前，趴在桌上看書。

手機響起訊息的提示音的時候，她正好抬起頭，看見是瑀歆傳來的訊息。

──不只一張截圖，是連續好幾張。

她先看見的，是瑀歆整理過，辨識帳號和暱稱的方式。

接著看見留言內容：

圖啊，等一下啦😏

凪甯的手指停滯在半空中。她深吸一口氣，從頭開始，一張張地仔細檢視。帳號暱稱、時間戳記、留言內容……

最後一張──是瑀歆打好的檢舉說明，還沒有送出。

看完了。

凪甯呆坐了幾秒，試圖將思緒脈絡整理清楚。她出於本能地感到緊張，心中如同先前般害怕的感覺油然而生，然而，似乎有什麼讓她停止了恐懼。

她看著瑀歆打好的檢舉說明，看著她所寫的「小甯，我還沒送出，等妳看看」。

──那幾個字的意思，她很清楚。

凪甯開始輸入回復的訊息，在思考的過程中，手指稍微停頓，但還是把訊息送出：

「……歆歆，我們先放慢腳步，不要急著送出。」她看著那幾張截圖，接著補充了一句：

「帳號的部分……我仔細跟之前的對比一下，再一起決定……！」

接著，傳送出去。

她最後補上一句，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具體該怎麼處理……歆歆，我們可以在電話裡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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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凪甯的手機響起來了，是瑀歆撥過來的電話。

她接了起來，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瑀歆的聲音，帶著平常難以察覺的、細微的顛抖：

「小甯──」

「……歆歆，我們開擴音吧。」凪甯說，語氣很輕，但很穩定，「這樣……如果有發現什麼，會更方便彼此紀錄。」

瑀歆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傳來操作手機螢幕的細微聲響。

「小甯，我準備好了。」瑀歆說。

凪甯把手機放在一旁的支架上，坐在書桌前，看著畫面中的幾張截圖。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歆歆，我們先說帳號的事。」凪甯停了一下，「今天留言的帳號暱稱，和之前發文的，是同一個人……我剛剛也有再次對比過了，沒問題。」

「嗯，我也確認過了。」瑀歆說。

「接下來這張，」凪甯開始翻頁，「妳打好的檢舉說明，措辭很得體、到位，時間跟帳號也都對得上……」

「謝謝──」瑀歆說，聲音帶著一點點自信，「……因為，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話筒兩邊都安靜了幾秒。

「歆歆……妳也會害怕嗎…？」凪甯突然提問，聲音輕巧而溫柔。

瑀歆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會。」瑀歆說。

「那……」凪甯想了想，「我們，都先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方便規劃具體的應對措施。」

「……好。」

她們都沒有掛斷電話，就這樣開著擴音。凪甯聽著對面傳來的、很安靜的呼吸聲，仔細地討論著該怎麼做。

通話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最後，才在達成共識後掛斷。

凪甯還是坐在書桌前。

她看著桌上的筆記本。那是剛才通話時，為了方便對比，把瑀歆傳過來的幾張截圖，整理進新建立的相簿資料夾，再用備忘錄，逐一記下比對結果。

筆記本就這樣放在桌上，邊角標示著帳號暱稱與時間戳記，字寫得不太整齊，但非常清楚。

看著她們一起蒐集的資訊，凪甯忽然感到有些開心，接著又讓自己努力釐清整件事情的脈絡。

當她從書桌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她躺在被窩裡，望著天花板，手機依然握在手心裡。儘管，從傍晚開始緊張，又忙碌到剛剛，幾乎快讓自己累癱了，身體也依然帶著一絲殘存的緊張感。

──但比起先前那種不知所措的窒息感，有所不同。

最重要的，這次，她知道自己和瑀歆兩人，該怎麼一起應對。

她看著天花板，想著今天通話的時候，瑀歆說「……我也會」──那個聲音，她依然記得很清楚。

瑀歆說出口的時候，沒有試圖做出任何遮掩，如果，是以前的她，不會說這種話。

她們，似乎已經開始瞭解，該怎麼敲碎那層透明的隔閡了。

【凪甯的數學日記】

「……『慣性』，就是一個物體，會傾向於保持原始的運動狀態，除非……有外力介入。」

課題：慣性

傍晚時，星星又看見了同一個帳號。她截圖後，先傳送給我──包含她已經繕打完畢，卻沒有急著送出的檢舉說明，也一併提供給了我。

看見截圖的時候，我還是……感到有些緊張。但冷靜之後，我也開始思考

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今天，最讓我開心的，不是事情解決了。

事實上，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反倒讓我開心的是，星星她，真的把我考量進了她的規畫之中。

她說，自己的食指都快要按到「送出」了，但她還是選擇停下動作。因為，她想起了「把我算進去」這句話。

慣性，容易讓人會遵循舊有的模式。

──「自己先處理」，是她一直以來的方式，她習慣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所認為重要的人。但今天，她透過「把我算進去」這件事當作外力，改變了慣性。

瑀歆改變了方向，而我，也因此有所改變。

以前，我的慣性是「緊張完，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今天，我試圖讓自己冷靜，感覺，確實很不一樣。

或許，慣性讓人會走回熟悉的路徑。

──但今天的我們，並沒有重蹈覆轍。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慣性，會讓人傾向於走熟悉的路；然而，就在今天，我選擇了改變方向。」

單元：慣性

傍晚時，我又看見了同一個帳號。

──是在別人貼文的留言裡，他依然使用同一個暱稱，用那種令人嫌惡的語氣說話。

我看見的時候，身體的反應比腦袋更快。

截圖、存證、開啟檢舉頁面、打好說明，這些動作，我幾乎是不假思索，手就自動完成了。我的食指，也順勢移動到了「送出」鍵的上方，幾乎就要按下去。

然後，我停住了。

因為，我想起小風對自己說過，「把我算進去」。那個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我遵循著固定的模式──「自己先處理」，是我一貫採用的、保護周邊人的方式。但我和凪甯約定的，並不是這樣。

所以，我選擇把截圖和打好的檢舉說明全部傳給了小風。

她收到之後，意外地相當冷靜與鎮定，完全不像平時緊張的她，似乎……努力地主導著整個流程

通話時，她提起先不著急送出檢舉。

──因為對方，今天只是在別人地貼文底下，留了一句話，並沒有發布新的貼文。她說，如果現在送出，當事人可能會察覺，有人在找他的蛛絲馬跡，反而會加速動作或逃跑。

她說，等對方再動一次，不實連續爆料的記錄就更加完整，檢舉的說服力會更強。

聽著小甯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比起驚訝，更有種說不上來的──踏實感。

今天，作為外力介入的小風，讓我沒有依循慣性，走上熟悉的路徑。

──還好，今天的我，有擺脫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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