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19 焦慮

3月8日，週四

距離上次，兩人在路邊擁抱，已經過了一週。

這一週以來，凪甯和瑀歆，表面上就和往常一樣。

一起上學、一起吃午餐，放學後，再一起回家。

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兩人之間，似乎產生了一層薄薄的隔閡。

雖然不是刻意為之，卻很明顯…

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

凪甯怕瑀歆不高興，所以每次嘉楚來找她，她都會立刻拒絕；

瑀歆怕凪甯為難，所以即使嘉楚又來問數學，她也會盡量快速解答，不多聊。

但也因為這樣，兩人之間，反而變得…有點緊繃。

以前，她們會傳訊息傳到很晚，聊很多。

現在，就只是簡單的互道「晚安」、「明天見」；

以前，她們放學時會慢慢走，總捨不得分開。

現在，到了路口就各自回家，不再多待。

並不是心裡不想，而是…

都不知道，該和對方說些什麼。

下午的數學課時

昀希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三種圖。

「今天我們要學統計圖表。」

「統計圖表有很多種，而最常見的，就是這三種：長條圖、折線圖、圓餅圖。」

他指著第一個圖，慢慢說道：「長條圖，用來比較不同項目的數量。」

「比如，我們班上的男生有15人、女生有20人，就可以用長條圖表示。」

接著，指向第二個：

「折線圖，用來顯示數據隨時間的變化。」

「比如，這學期你的數學成績，第一次段考70分，第二次75分，第三次80分，就可以用折線圖，表示進步的趨勢。」

最後指著圓餅圖：

「圓餅圖，則用來顯示各部分佔整體的比例。」

他畫了一個圓，分成三塊。

「假設一天24小時，睡覺8小時、上課8小時，其他事情和記起來，也是8小時，那麼，每個部分就都會佔1／3。」

「雖然有些人，上課也都在睡覺就是了──」他笑著看向趴在桌上的于哲。

部分同學笑出聲，緹宓則是趕緊搖動于哲的肩膀，要他快點起床，不要讓老師在講臺上獨自尷尬。

凪甯看著那個圓餅圖，忽然想到…

（如果，我的心是一個圓餅圖…那麼，瑀歆佔多少…？）

100%。

（那嘉楚呢…？）

0%。

就只是這麼簡單。

但為什麼，她還是會在意，嘉楚對瑀歆的態度？

凪甯看向瑀歆。

此時的瑀歆，也正盯著黑板上的幾種圖形，非常專注。

凪甯很想，就這樣握住她的手。

（但…教室裡這麼多人…）

（而且…我們這週好像…有點疏離…）

凪甯收回視線，繼續做筆記。

午休時間。

今天中午，凪甯在學校附設的萊爾瓊，買了白醬培根焗烤麵，瑀歆則選擇了紅醬海鮮筆管麵。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在彼此身旁用餐，沒有說太多話。

「瑀歆──」嘉楚走過來。

瑀歆抬頭：「嗯？」

「這個單元我有點不懂，可以陪我去圖書館討論嗎？」

瑀歆愣了一下。

（去圖書館…不是在教室問啊。）

瑀歆看向凪甯。

凪甯回以她遲疑的眼神。

（凪甯的眼神，似乎有點…不安…？

瑀歆本欲開口拒絕，但嘉楚搶在她之前接著說：

「拜託啦，就只有妳能救我了。」

「這次段考如果數學不及格，我會被教練罵的。」

「排球校隊有成績門檻，我千萬不能被當…」

他看起來真的很著急。

瑀歆猶豫了。

她將眼神望向凪甯，試圖徵詢她的意見。

但凪甯低著頭，沒有說話。

瑀歆嘆了口氣，回答道：「…好吧。」

「謝謝！」嘉楚鬆了一口氣

瑀歆站起來，看向凪甯：「凪甯，我──」

「…去吧」凪甯小聲回應，

「嘉楚他…需要妳幫忙…」

瑀歆咬著嘴唇，最後，還是跟著嘉楚走了。

目送瑀歆和嘉楚離開教室後，凪甯一個人坐在位子上。

她繼續吃著眼前的焗烤麵，但香醇濃郁的白醬，在此刻，卻好像失去了味道。

周圍的同學都有說有笑，昀兒在聊天，寒珘班長在和綝苳玩卡牌遊戲。

（就只有我…是一個人…）

凪甯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她試圖告訴自己：「沒關係的，瑀歆只是去幫他解題而已。」

「她很快…就會回來了…」

但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瑀歆一直還沒回來。

凪甯開始感到著急。

她趕緊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明顯失落的表情。於是接著拿出衛生紙，假裝擦嘴，其實，是偷偷擦去即將脫框而出的眼淚。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難受…）

（瑀歆她，不過就只是去圖書館幫嘉楚解題…）

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應該要相信瑀歆…）

但凪甯的內心，始終異常難受。

這時，葉忻從後面走過來。

「凪甯…妳還好嗎？」她小聲問。

凪甯趕緊擦掉眼淚：「我…我沒事…」

葉忻看瑀歆不在，趁機坐在瑀歆的位子上。

「妳呀，在等瑀歆吧？」

凪甯點頭。

「她…去圖書館幫嘉楚解題…」

葉忻嘆了口氣：「凪甯，妳知道嗎──」

「嗯…？」

「有些事情…如果不說出來，對方是不會知道的。」

凪甯愣住了。

葉忻拍拍她的肩膀：「加油。」話音剛落，便開始走回自己的位置。

凪甯愣在原地。

（葉忻的話…是什麼意思…？）

圖書館中，角落一隅的位置

瑀歆正和嘉楚坐在一起。

她拿出課本，開始解釋統計圖表。

「這裡，要先整理數據，然後畫出長條圖──」

嘉楚認真聽著，不時點頭表示理解。

「妳解釋得真好。」嘉楚說。

瑀歆：「還好。」

嘉楚看著她，忽然說：「瑀歆。」

「嗯？」

「我想問妳一件事。」

瑀歆抬頭看他：「什麼事？」

嘉楚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妳和凪甯…妳們是…那種關係嗎？」

瑀歆怔忡地看著嘉楚。

她沒有立刻回應。

嘉楚：「我並不是想要刺探什麼，就只是──」

「我想確認。」

瑀歆深吸一口氣，說道，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嘉楚的語速明顯放慢

他稍作停頓，然後繼續說道：「因為，我喜歡凪甯。」

瑀歆握緊拳頭。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但真的聽到他說出口…

心，果然還是很痛。

嘉楚繼續說：

「從我轉學過來，第一天見到她時，我就覺得她很特別。」

「安靜、溫柔、善良…」

「和她在一起，我覺得很舒服。」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白。」

他看著瑀歆：「但我想先確認…她和妳…是不是…」

瑀歆看著他，沒有回答。

嘉楚：「如果，妳們只是好朋友，那我就會告白。」

「但如果…妳們已經是那種關係…」

「我不想破壞妳們。」

瑀歆的喉嚨發緊。

她想說「是，我們的確就是那種關係。」。

但是她…

說不出口。

因為，她和凪甯還沒有正式確認過。

她們確實牽過手、戴著一對的手鍊，互相傾訴過「我的凪甯」、「我的瑀歆」。

但是，她們之間，

從來都沒有說過，彼此「在一起」。

從來，沒有特別確認過，彼此是對方的「女朋友」。

（所以，我該怎麼回答…？）

瑀歆沉默了很久。

嘉楚看著她：「是不是很難回答？」

瑀歆點點頭。

「那…我換個問題。」嘉楚繼續追問，

「妳，喜歡凪甯嗎？」

瑀歆愣住。

（喜歡、當然喜歡！而且，是非常喜歡…）

（但是，我能這麼輕易說出口嗎…？）

（如果我回答了，嘉楚就會知道…）

（但如果我此時不表態…嘉楚他…就會去告白…）

瑀歆雙目緊閉。

「我…」

她的聲音很小。

「我喜歡她。」

嘉楚點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那…凪甯呢？」

「她喜歡妳嗎？」

瑀歆：「…我不知道。」

千真萬確。

雖然凪甯對自己說過，「瑀歆，只有妳…」。

但是…那依然是「只有妳」，而非「我喜歡妳」。

瑀歆不確定，凪甯對她的感情…

到底是什麼。

嘉楚看著她猶豫不決的樣子，接著說：「這樣啊…」

他想了想：「那…如果是這樣，我還是想試試看。」

「我想跟她告白。」

瑀歆的心向下沉。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對妳不公平。」嘉楚接著說。

「但我真的喜歡她。」

「所以，我想試試看。」

瑀歆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你想告白…是你的自由。」

「但凪甯的選擇，也是她的自由。」

嘉楚點點頭：「我知道的。」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實話。」

瑀歆站起來：「我先回教室了。」

「好。」嘉楚看著她，悄悄回應。

瑀歆拿起書，走出圖書館後，在走廊上，她的手開始發抖。

（他要告白。嘉楚他…要對凪甯告白…）

（我該怎麼辦…凪甯她…會接受嗎…？）

當瑀歆終於回到教室時，她看到凪甯正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瑀歆的心一緊，隨後她快步走過去。

「凪甯──」

凪甯抬頭看向她，眼眶周圍明顯紅紅的，甚至，臉上留有淚痕。

「妳…妳怎麼了？」瑀歆慌了：

凪甯搖頭：「沒事…」

她擦去眼淚。瑀歆坐下，隔著書桌，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

「告訴我──」

「我只是…」凪甯幾乎無法完整串聯一句話

「看到妳和他去圖書館…」

「我…我好難受…」她的淚水止不住。

瑀歆心疼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去的…」

凪甯：「不是妳的錯…是我，太沒用了…」

「我怎麼能這麼不相信瑀歆妳…」

「凪甯，妳不要這樣說…」瑀歆慌忙地解釋

凪甯持續流露著自己內心的感覺，「可是嘉楚他…他那麼好…又聰明、又開朗…」

「可以和妳討論數學…」

「我什麼都不會…」

「妳一定會覺得，他更好吧…」

瑀歆愣住。

然後，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笑什麼…」凪甯邊抹去自己的眼淚，邊問道。

瑀歆連忙對他說，「對不起…我不是笑妳…」

「我只是──」

「只是也在想同樣的事。」

凪甯：「欸…？」

瑀歆：「我也在想──」

「他對凪甯妳那麼好，又高、又帥、又陽光──」

「妳一定覺得，他是更好的選擇吧…」

凪甯愣住，然後，也破涕為笑。

她們幾乎是對視而笑，儘管笑著、笑著，又哭了出來。

放學後，凪甯和瑀歆一起走出校門。兩人把手藏在書包後面，偷偷牽著彼此。

走了一會，凪甯忽然停下。

「瑀歆…」

「嗯？」

凪甯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我想問妳…」

「什麼？」

凪甯深吸一口氣。

「我們…是什麼關係？」

瑀歆愣住。「欸…？」

「我不應該哭的…」凪甯有些害羞地說，

「但…我還是會難受…」

「因為…我不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

瑀歆看著她，心跳得很快。

【凪甯在問…我們的關係…】

【我該怎麼回答…？】

【我該回答，我們…是女朋友嗎…？還是要回答…只是『好朋友』…？】

她有些害怕，在不夠仔細思索的前提下，所作出的回應，會導致兩人的關係，走向破碎的結局。

瑀歆只能選擇，握緊凪甯的手。

「凪甯…」

「嗯…？」

「我們…」瑀歆停頓，

「我們，是彼此『很重要的人』。」

凪甯愣住。

「很重要的人…？」

瑀歆點頭：「嗯。」

「妳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比任何人都重要。」

凪甯看著瑀歆。

（「很重要的人」…）

（還不能，算是「女朋友」…嗎…？）

（也不是…「戀人」…？）

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

（瑀歆這樣說…一定有她的理由…）

凪甯點頭：「嗯…我懂了…」

「妳也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瑀歆笑了：「那就好。」

她們繼續牽著手，往前走。

但心裡，都有點不安。

然而，瑀歆沒有告訴凪甯。

沒有告訴她，在圖書館發生的一切。

嘉楚說，他喜歡凪甯；嘉楚說，他要向凪甯告白。

她不敢表達，因為深怕凪甯在知道之後──

會動搖、會開始思考，會發現嘉楚，其實才是真正的、更好的選擇。

握著凪甯的手，瑀歆卻在心裡止不住地想著：

【我…到底該怎麼辦…】

晚上，凪甯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很重要的人」…？）

（瑀歆說…我是她「很重要的人」…）

（但…為什麼不說「女朋友」…？是因為…她不想和我確認關係嗎…？）

（還是…她其實…不喜歡我…？）

凪甯握緊拳頭。

（不…瑀歆喜歡我的…她應該是…喜歡我的…）

（但…為什麼不說出口…？）

凪甯想起嘉楚。

（嘉楚他…如果選擇告白…瑀歆會不會…）

（會動搖、會開始思考，會覺得，嘉楚其實才是真正的、更好的選擇。）

凪甯閉上眼睛。

（不要想了…）

（瑀歆不會的…）

（她說過…我是她很重要的人…）

凪甯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今天的數學日記。

與此同時，瑀歆也躺在床上。

她想著今天的事。

【嘉楚他…說要告白…】

【我…為什麼不敢說出口…】

【為什麼…不敢說「我和凪甯，就是那種關係」…】

【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確認過…？】

【還是說，我不清楚…凪甯對我，到底是什麼感情…】

瑀歆握緊拳頭。

【凪甯她…喜歡我嗎…？還是…只是把我當好朋友…？】

【如果…她其實沒有喜歡我…那我說出口的話，不就…】

【不就讓她為難了嗎…】

瑀歆看著手腕上的手鍊。

她和凪甯一對的那條手鍊。

瑀歆的眼淚倏忽掉落，終於發現時，她緊張地趕緊擦掉。

（不要哭──）

但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如雨水般降落於書桌。

她也打開筆記本，記錄下今天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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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我的心，就像一張圓餅圖…瑀歆妳，佔100%…其他人，都是0%…！」

課題：統計圖表

圓餅圖，顯示各部分佔整體的比例。

如果說，我的心是一個圓餅圖，那麼…瑀歆佔100%、嘉楚佔0%，就是這麼簡單…！

今天，瑀歆去圖書館幫嘉楚解題，我一個人留在教室裡，突然就哭了出來，止不住的那種。

我告訴自己，要相信瑀歆，但…還是好難受…

瑀歆回來後，我們和好了。

我鼓起勇氣問她：「我們，是什麼關係？」

瑀歆說「我們，是彼此『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所以…還不能算是「女朋友」嗎…？

也不是「戀人」…？

如果我的心，真的是張圓餅圖，瑀歆佔了100%。

但…在瑀歆的心裡呢？

──我，又佔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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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凪甯將筆記本闔上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閉上眼睛，想著瑀歆的笑容。

（不管怎樣…我只喜歡瑀歆…）

（就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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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我對凪甯的喜歡，折線圖，只會上升，而永不下降。」

單元：統計圖表

折線圖，會顯示數據隨時間的變化。

此刻，我想畫一個折線圖，x軸代表時間、y軸是我對凪甯的喜歡程度，那將是一條隨時間不斷上升的曲線。

從去年7月初識凪甯，直到現在，絲毫沒有下降。

今天，嘉楚篤定地告訴我：「我喜歡凪甯，想對她告白」。

那一刻，我的折線圖像是停住了，因為，我實在感到過於害怕，因此，我沒有選擇告訴凪甯。

凪甯問我：「我們是什麼關係？」，稍作思考後，我回答了「很重要的人」。

我沒有，選擇直接說「女朋友」，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確認過彼此真正的心意。

我不知道…凪甯她…

──對我，是什麼感情…？

瑀歆寫完，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鍊。

她和凪甯一對的那條手鍊。

她閉上眼睛，忍不住地想著。

（嘉楚他…就要告白了…）

（到時候…凪甯她，會怎麼選擇…？）

（…我真的不知道了）

此刻的瑀歆，認為自己只能被迫選擇，

──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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