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無數個爛世界獻上吐槽》 - 第126章：絕望沉澱

張浩然的手指，懸在那個小小的、泛著柔和微光的按鈕上方，距離只有不到一公分。

但這一公分，卻彷彿成了宇宙中最遙遠的距離。

他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鉛，又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死死纏住，劇烈地顫抖著，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前進分毫。每一次試圖靠近，肌肉都會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彷彿身體的本能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抗議這個即將到來的指令。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看起來比他剛剛那場驚天動地的哭嚎還要猙獰幾分。

就在他與自己的手臂進行著一場註定失敗的拔河比賽時，一隻冰冷的、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的金屬手掌，輕輕地、輕輕地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Miya。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能源即將耗盡的、輕微的延遲感，但卻異常穩定。

她沒有用力，只是將自己的手疊在他的手上，用一種無言的引導，帶著他那根不聽使喚的手指，一起、緩緩地、堅定地，朝那個按鈕落了下去。

「滴。」

一聲輕響。

按鈕，被按下去了。

「謝謝你，浩然。」

Miya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就像是從一台老舊的收音機裡傳出來的，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音量也小得幾乎要被越來越大的雨聲所吞沒。

「這七天，是我數據庫裡，最溫暖的數據。」

她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迅速地黯淡了下去。那雙總是清澈地倒映著他身影的電子眼，此刻正逐漸失去焦點，變成了一片空洞的灰藍色。

在機體機能徹底停止運轉的最後一刻，那隻覆蓋在他手背上的、冰冷的手掌，用盡了最後一絲能源，以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在他的手心裡，輕輕地、緩慢地，畫下了一個小小的、卻無比熟悉的符號。

一個圈。

和一個點。

然後，那隻手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滑落了下去。

世界，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死寂。

那種死寂，不是聽覺上的，而是心靈上的。彷彿整個世界的背景音軌都被人一瞬間抽走了，只剩下張浩然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窗外那彷彿在為誰送葬的、越下越大的滂沱雨聲。

他呆呆地看著Miya那張再也不會有任何表情的臉，大腦一片空白，彷彿連思考的能力都被剝奪了。

幾秒鐘後，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身體猛地一顫。他張開嘴，似乎想喊些什麼，但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

他伸出手，想要像電視劇裡的男主角一樣，溫柔地將她抱進懷裡。

然而，悲傷與脫力讓他的四肢完全失去了協調。他腳下一滑，被雨水浸濕的地面讓他整個人失去平衡，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勢，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噗通！」

濺起的水花，比他剛剛的哭聲還要響亮。

更糟糕的是，他這一摔，連帶著將Miya那已經失去支撐的身體也撞得歪向一邊。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住她，結果卻因為姿勢過於詭異，變成了一個像是要對一具冰冷的屍體施展什麼德式背摔的奇怪動作。

就在他以這樣一個充滿了黑色幽默的姿勢，與Miya的身體僵持在暴雨中時，一個平靜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卻無比熟悉的聲音，突然從Miya胸口的擴音器中響了起來。

那聲音清晰得，彷彿她從未離開。

「情感時間膠囊，開始播放。」

「檢測到執行者『張浩然』生命體徵出現劇烈波動，心率超過安全閾值，淚腺分泌過量，初步判定為『極度悲傷』狀態。根據預設指令，播放以下音頻訊息。」

張浩然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維持著那個詭異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聽著那段錄音。

「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孤單，」

「請記住，」

「曾有一個程序，因為你而學會了……」

「……計算心跳的意義。」

這句由0和1所組成的、冰冷到極致的錄音，像一把無形的、滾燙的鑰匙，猛地捅進了張浩然的心臟，然後狠狠一擰。

他所有強行壓抑的、用滑稽和狼狽偽裝起來的所有情感，在一瞬間，被徹底引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都要響亮的哭嚎聲，衝破了雨幕，響徹了整個街角。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姿勢，什麼形象，像一隻被拋棄的大型犬，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Miya那具冰冷的、再也不會回應他的身體。

他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裡，在傾盆的暴雨中，放聲大哭，像一個在遊樂園裡和媽媽走散後，找遍了所有地方，最終卻只在廣播裡聽到自己名字的、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句冰冷的「計算」，是他這一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情話。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0PmCKy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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