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帝國東境,第七巡邏區。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一隊由六人組成的帝國巡邏兵,正沿著荒原邊境緩緩前行。為首的是巡邏隊長雷恩·科爾文(Rain Colvin),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舊疤——那是他七年前在「淨化行動」中留下的印記,據說是被一名發狂的異端者用生鏽的鐵器劃傷的。從那之後,他對「感染者」三個字,再沒有過半分憐憫。
「隊長,」年輕的巡邏兵艾德里安(Adrian)快步跟上他,聲音壓得很低,「前方監測站傳來訊號,話呢個區域偵測到異端反應,強度……比平時記錄嘅高好多。」
雷恩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其他人止步。他從腰間取下一枚黃銅色的探測儀,這是帝國聖殿工坊特製的裝置,能夠感應到微弱的「共感菌絲」殘留反應——自從三百年前先皇頒布《淨土律》以來,這種裝置就是帝國巡邏隊的標準配備。
探測儀的指針劇烈晃動,最終停在一個雷恩從未見過的數值上。
「呢個唔可能。」他皺眉,把探測儀舉高,「讀數係之前記錄嘅三倍。」
「會唔會係儀器壞咗?」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問。
「唔會。」雷恩搖頭,帝國聖殿工坊出品的儀器向來精準得近乎苛刻,「呢個代表附近有一場……相當大規模嘅感染事件。」
他環顧四周,這片荒原名義上屬於神聖帝國的邊境領地,但實際上鮮少有人涉足——傳說中,這附近散落著「舊時代」的遺跡,是帝國教義裡明令禁止靠近的「污穢之地」。帝國的正統歷史記載,先民曾在此地與某種邪惡力量交戰,最終先民的聖靈庇佑降臨,將邪惡封印,才換來如今帝國治下的太平盛世。
「隊長,我哋要唔要即刻回報總部?」另一名巡邏兵問道。
「先查清楚先。」雷恩沉聲道,「如果真係有大規模嘅異端反應,我哋要確保冇有異端者逃入我哋管轄嘅村落。」
他們沿著探測儀指示的方向前進,越靠近,那道讀數就越高,直到穿過一片低矮的荊棘叢,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巨大的廢墟展現在他們眼前,殘破的高塔、扭曲的金屬結構,以及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彷彿沉睡巨獸般的龐然大物,靜靜佇立在廢墟中央。
「聖靈在上……」艾德里安倒抽一口涼氣,「呢個係咩嚟嘅?」
雷恩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他當然認得這東西——不是親眼見過,而是在帝國聖殿的秘密典籍裡,見過類似的插圖,那是被歸類為「絕密」等級的紀錄,只有聖殿高層與巡邏隊隊長以上的職位才有資格翻閱:構裝體。
帝國教義裡從未正式提及這個名詞的存在,但雷恩隱約知道,聖殿高層對「構裝體」的態度,遠比對普通異端者感染事件要謹慎得多——甚至謹慎到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
「即刻回報總部。」雷恩壓低聲音,「呢件事唔係我哋巡邏隊可以處理嘅級別。」
就在這時,探測儀的指針忽然劇烈跳動,接著發出一陣尖銳的警示音——附近,有活人的反應。
雷恩示意其他人噤聲,五人悄悄摸近廢墟邊緣,透過一堆傾頹的石牆縫隙望去。
兩個穿著明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服飾的年輕人,正站在那頭沉睡巨獸附近,其中一人的手腕上,隱約透著一圈他們再熟悉不過的淡藍色螢光——那是「共感連結」的典型徵狀,帝國教義裡稱之為「異端印記」。
「感染者。」艾德里安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厭惡,「而且仲要係同構裝體有連結嘅感染者。」
「呢個更加麻煩。」雷恩的表情變得複雜——按照帝國律法,任何被確認與「共感連結」有關的人,無論其身份、動機、意願,一律歸類為異端者,必須押解回聖殿接受「淨化」,情節嚴重者,直接處決。這條律法在帝國建立之初就已經確立,三百年來從未有過例外。
「隊長,我哋而家係咪要出去拘捕佢哋?」一名巡邏兵按捺不住,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器。
雷恩沒有立即回答。他盯著那兩個陌生的年輕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猶豫。他當然明白律法要求什麼,也明白自己身為巡邏隊長的職責——但眼前這座甦醒的構裝體,規模之龐大遠遠超出他過去見過的任何異端反應紀錄,如果貿然出手,很可能會激怒這頭巨獸,屆時損失的絕不只是他這六個人。
「唔好輕舉妄動。」雷恩最終下令,「呢個級別嘅異端反應,超出咗巡邏隊嘅處理範圍。我哋先秘密監視,回報總部之後,再由聖殿決定點處置。」
「但係律法話——」
「我知律法點講。」雷恩打斷了那名巡邏兵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但律法冇話俾我哋,見到一隻可以隨時將我哋六個人拍成肉醬嘅構裝體,仲要衝出去逞英雄。」
那名巡邏兵訕訕地閉上了嘴。
雷恩再度望向那頭沉睡的巨獸,龜甲中央那圈微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聖殿受訓期間,一位年邁的教士曾私下告訴過他一段從未載入正式教義的傳說——傳說中,先民留下的並非只有一頭守護巨獸,而是四頭,分別對應著古老信仰裡的四方神獸;傳說也提到,其中三頭巨獸早已在那場「未竟的戰爭」中殞落,只剩一頭仍在沉睡,等待著某個「合適的時機」甦醒。
那位教士講完這段傳說後不久,就被聖殿以「散播未經認證的異端史觀」為由,撤去了教職,從此再無音訊。
雷恩沒有把這段記憶告訴身邊任何一個下屬——帝國的律法很清楚,質疑正統歷史的人,下場往往比異端感染者更加淒涼。
「返回監測站。」他低聲下令,「呢件事,我要親自回報。」
六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廢墟範圍,一路無聲,直到重新回到荒原邊境的巡邏路線,才有人敢再開口說話。
「隊長,」艾德里安忍不住問,「你話……真係有四頭構裝體咁誇張?」
「我冇講過呢句說話。」雷恩面無表情地回答,「你都冇聽過。」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隊長的意思,識趣地閉上了嘴。
回程的路上,雷恩的思緒卻始終沒有平靜下來。他想起帝國教義裡反覆強調的一句話:「異端者是文明的裂痕,唯有純血後裔,才有資格繼承先民留下的遺產。」這句話他從小背到大,從未懷疑過——直到今天,親眼見到那頭甦醒的構裝體,以及那兩個明顯不屬於這片大陸、卻莫名其妙與構裝體產生了連結的年輕人。
如果異端者真的如教義所說,是「不配繼承遺產的裂痕」,那為什麼構裝體偏偏選擇了他們,而不是任何一名虔誠的帝國信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雷恩就立刻在心裡掐滅了它——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足夠構成「異端思想」的指控。他甩了甩頭,加快腳步,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回報總部的措辭上,而不是那個他不敢深究下去的疑問。
監測站設在荒原邊境的一座石造哨塔內,塔頂懸掛著帝國的聖徽——一枚以四方神獸環繞著中央聖火的圖案,鎏金的邊緣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雷恩站在哨塔下,仰頭看著那枚聖徽,忽然注意到一件他過去從未留意過的細節:聖徽上環繞聖火的四方神獸圖案裡,只有其中一隻——龜甲形狀的那一隻——雕刻得格外清晰完整,其餘三隻的輪廓,都刻意處理得模糊、殘缺,像是某種象徵性的隱喻,又像是某種被刻意掩蓋的歷史痕跡。
雷恩盯著那枚聖徽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收回目光,推開哨塔的大門,走進去準備撰寫這份足以震動聖殿高層的異端反應報告。
哨塔內,值守的通訊教士已經準備好了記錄用的羊皮卷軸。
「巡邏隊長雷恩·科爾文,」教士頭也不抬地問,「今次巡查有咩發現?」
雷恩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要如何組織這份報告的措辭——他知道,一旦這份報告送到聖殿高層手上,接下來降臨在那片廢墟、以及那兩個陌生年輕人身上的,絕不會是任何形式的寬容。
「記錄。」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少了幾分平日的果斷,「第七巡邏區,發現大規模異端反應,強度遠超以往紀錄,現場疑似有一具……沉睡構裝體正在甦醒。」
通訊教士的筆尖猛地一頓,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構裝體?」他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確定?」
「我確定。」雷恩點頭,「同時發現兩名感染者,疑似與構裝體產生咗共感連結,身份不明,衣著……唔似係帝國治下任何一個地區嘅人。」
通訊教士的手微微顫抖,快速地將這些內容記錄下來,隨即抬頭望向雷恩,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呢份報告,我要即刻以最高優先級,直送聖殿大主教座前。」
雷恩沉默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清楚,這件事一旦驚動了聖殿最高層,接下來要面對那頭甦醒巨獸、以及那兩名神秘年輕人的,恐怕不會再是他們這支普通巡邏隊,而是帝國最精銳的聖殿聖騎士團。
他轉身望向哨塔外,晨霧已經漸漸散去,遠處那片廢墟的方向,天空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藍光。
雷恩收回視線,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今日的所見——那枚聖徽上,被刻意模糊處理的三隻神獸輪廓,以及那位年邁教士多年前,那段從未被正式承認過的傳說。
他隱約覺得,帝國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歷史,恐怕遠遠沒有教義裡宣稱的那麼完整。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lXHd0U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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