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白》 - 5.校場

時值辰月，天暖和了些，花草菴藹，嫩葉新冒，微風徐徐。

林淮憶到校場的時候，已經亂成一頓鍋。

幾個面目陰沉的錦衣衛站在那兒，豬肝色的飛魚服透著白皙的皮膚，將那份不可冒犯的陰冷氣質襯得更甚，整個校場活像個大型詔獄。

木槿在一旁扶著額，頭疼地道：「各位官爺，來都來了，也不說話，乾佇在這兒做什麼呢？」

前頭的小旗扶著刀，睨了他一眼，晦暗道：「常僉事有令，錦衣衛辦事，閒雜人等迴避。」

木槿「哈」的一聲，「我？」他指著自己，瞪圓了眼睛，「閒雜人等？」

小旗點點頭，「除林統領外皆是閒人。」

「……行吧。」木槿正無語，回頭就見林懷疑站在門外，像看到活菩薩，他喊道：「主子！」

「出什麼事了？」林淮憶拉了拉臂衣，緩步走了進來。

「屬下不知。」他看著那群強闖進來的錦衣衛嘆了口氣，「您前腳剛走，他們就上門來了。」

「好像是個……常僉事讓他們來的。」

林淮憶認出繡春刀，又聽常僉事，心裡有了底，問一旁的小旗：「常僉事呢？」

小旗抱手行禮，「大人且隨小的來。」

•

校場除訓練之地外，還設有休息處，供給有需要之人使用，自打林遠回雁北後，林淮憶就時常留宿此處，該上朝時上朝，下了朝也不回王府，和辛瓏月吃完了酒，三更半夜才回校場休息，睡上兩三個時辰，既不管人，也不管事。

僉事畢竟也是四品官，木槿不好得罪，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將人帶到了休息處——不巧正是林淮憶的那間房。

木槿緊跟著林淮憶，深怕這些深不可測的錦衣衛會做出什麼破格的事。

房內陳設簡略，一張四方床榻，一面圓木茶几，常元兆坐在茶几前，沒有裝茶，壺上落灰了。

小旗推了門，又把木槿攔在外頭，不等他發作，林淮憶先出聲，「沒事，你在那兒等著吧。」

木槿只好應聲，靠牆不動了。

待林淮憶走到前頭，常元兆才慢悠悠起身，「林統領。」

林淮憶皮笑肉不笑，「常僉事尊駕，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常元兆揮了揮手，一旁的錦衣衛會意，從門外押上來一人。

林淮憶瞳孔顫了顫，他認出那人是禁軍裡的一位小兵，雖然毫不起眼，但見久了，自然就眼熟了起來。他唇邊露出假意的笑，看著那小兵問：「不知我這將士所犯何事，勞煩常僉事如此興師動眾？」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昨日我與諸侯前去畫舫聽藝，趕巧碰著了他，只是不知犯了什麼病，舉起熱茶就往我這潑，還好我反應快，才沒燙著。」

林淮憶垂著眸，視線往小兵的地方撇去，他身上有好幾處破開，那是鞭子落下的傷口。常元兆繼續道：「如若傷了我，是小事。不過諸侯可就坐不住了，認為他有謀逆之心，讓我抓了去審，我抵不過悠悠眾口，抓了回去。」

「可問也問不出，打也打不破，沒辦法，我命人去查這是哪家的狗崽子，一查之下才知道他是禁軍的人，林統領，我傷了你家將士，你可會怪罪於我？」

林淮憶沒回答，兀自問著小兵：「為何襲擊常僉事？」

那小兵被反剪著手，雙膝跪地，吃力的抬頭，腥紅的眼怒瞪著常元兆，他張了張嘴，聲音低沉沙啞：「我沒有襲擊他，是他先汙衊統領！」

「汙衊林統領？」常僉事冷哼了聲，「那你倒是說說，我是如何污衊你們統領的！」

小兵咳了幾聲，忍著嘴裡那口腥甜道：「常僉事記性如此不好，連昨日說了什麼都能忘得一乾二淨，好，那我就與你說說，看你認不認！」

「林統領，我昨晚可是親耳聽見的，常僉事說你靠家靠父，名不正且言不順，說你不務正業，說你——」

話音未落，林淮憶眼皮跳了跳，沉聲打斷：「夠了。」

「既是你做錯了事，就道歉罷。」

小兵瞳孔猛地一縮，「您不信我？」

林淮憶語氣加重了些，「道歉！」

「我沒做錯事，憑什麼道歉？」小兵怒道。

「憑你惹的是正四品錦衣衛僉事，」林淮憶閉了閉眼，「我說最後一遍，道歉。」

小兵怒極了，雙目赤紅地喊：「行阿，我道歉，」他看向常元兆，緊咬著牙，青筋在皮膚下隱隱跳動，「常僉事，是我失禮，不該拿茶潑您，更不該造謠您！」

常元兆笑了，「事兒不大，看在林統領的面子上姑且算了，走吧。」他擺著手，壓著他的錦衣衛才放開那小兵。

小兵拍著灰，站直身子，掃向林淮憶，「不過我也算是明白了，原來一直以來追隨的林統領，是個欺善怕惡，不分黑白之人。」

「看來常僉事的話，也並非全然錯誤。」

他推開門，和木槿撞了個正著。

木槿疼的眼冒金星，以為是自家主子出來了，才沒注意，撞上了他。

「你怎麼在這？」木槿問，見他不答，攔著他，「受傷了？錦衣衛幹的？」

那小兵轉頭就走，木槿不好追問，只覺莫名，只好繼續抱劍倚牆，等著林淮憶。

「事情已了，我先走了。」常元兆起身。

「常僉事。」

「還有何事？林統領。」

「常僉事動了私刑，傷了我家士兵，這事兒您也該給個交代，對嗎。」

常元兆笑了笑，領著那錦衣衛，出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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