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東宮太子凌承一領聖上口喻，在先皇后生忌當日，到佛深寺為娘娘舉辦祈福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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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隨太子出行的，還有太子妃任世嬅。兩人各乘一輛銅輦，在東宮護衞的開路下，一前一後的從高麒門出發，駛往京郊的佛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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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持在寺外親迎太子和太子妃。兩人先到了大雄寶殿上香參拜，再轉往靜德皇后的牌位前，跪聽上百名高僧為娘娘吟誦祈福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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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焚香頌禱，祈求娘娘超脫輪迴，歸於西方極樂淨土外，太子還在佛深寺的側門外佈施清粥饅頭，以譽靜德皇后憐憫天下蒼生，樂善好施之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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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節之後，承一和任世嬅之間就似隔了層薄紗，飄來盪去的甚是煩人。然而，誰也沒有那個衝動去把薄紗掀開，看看在那之後，究竟潛藏了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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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任世嬅安靜地跪在承一身邊，陪他聽著老僧綿長的吟誦時，承一竟莫名其妙的想起，兩人在大婚典禮時，同樣這般並肩跪在泰民大殿上，聽父皇的訓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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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母后尚在，見到任世嬅，又會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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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場法事，若說是為逝者而辦，倒不如說是做給生者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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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仙逝整整十年了，無論是要再入輪迴或是前往西方極樂，也不可能待到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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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老僧喃喃不斷的吟誦聲中，承一看似專注，實則思緒早已飄至極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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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在半夢半醒之間，他隱約聽到任世嬅在耳邊的低語。然而，第二日醒來後，兩人便極有默契的，假裝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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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不時會歇在她的西殿，但待在自己寢殿的晚上明顯多了起來。她是一隻終會被棄的棋子，和棋子牽扯太深，是件極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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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世嬅對他的疏離不可能一無所覺，但聰明的沒有作聲，他若去了，她便一如以往的準備好一切；他若沒去，她亦從不巴巴湊來求見。就像一個完美的後宮女人一樣，很知趣，很了解自己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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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和李嬤嬤仍舊每天固定跟他報告任世嬅的一舉一動，他聽著，也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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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夜在龍翔宮門外，她被凌祈原叫住，卻沒有和那人多說甚麼；知道她每天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不多做事也不多說話，安份守己得像個沒有背景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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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日夜緊盯，從沒發現她做了或說了任何對東宮不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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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不是個太遲鈍的人，不會至此仍對她的異狀一無所覺。這個太子妃，不是個太過高明的細作，便真如她那夜所說的，沒有打算為貴和宮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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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單憑任世嬅於這短短時日的表現，或是在他半醒時輕吐的三言兩語，便要人相信她是站在東宮這邊的話，亦未免欠了些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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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子，就像本用異國文字寫成的書冊，每當他自覺猜著了字句載著的意思，準備翻篇過去時，便會驚訝地發現書中的內容和他以為的又有了出入，明明是那麼單簿的書冊，卻彷彿永遠也讀不透，翻不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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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的心很煩躁，很想把任世嬅鎖在西殿，來個眼不見為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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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個性不容許他這樣做。愈是不清楚不明白的事，他愈要放在眼前，仔細琢磨透徹，直到找出她的動機和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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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的女人縱有千個模樣，百般手段，但她們真正想要的，說穿了，不過是那幾樣東西：鳳印、皇子、聖寵永固與提拔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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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猜到她們要的是甚麼，就不難處理了。只需用根長竽把東西懸吊在前，這些女人就會像匹馬兒般，死追著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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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任世嬅卻該死的不同。承一從小在宮中長大，人話鬼話聽過不知多少，人們話中有幾多真情假意，一聽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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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任世嬅那夜對中宮之位的評說，雖然有點不切實際，但他卻莫名奇妙的，可以感覺到其話中的真誠。她是真的不以鳳印為念，不把那後宮妃嬪志在必得的后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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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以來，他假意寵溺，連著試探，就是想知道她會不會得意忘形，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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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愈是溫柔，那人便愈是和順退讓，如今別說出手做些甚麼，連太子妃應有的權力，她也沒有伸手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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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宮之權，還是由李嬤嬤揣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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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為甚麼呢？她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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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祈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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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偏過頭來，斜睨著任世嬅的側臉。只見女子專心致志地仰望著母后的牌位，聽著僧侶頌經，手中木棒把木魚敲了又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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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的，可會真是凌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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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及太子妃請起。」老主持過來，各遞了三根粗長的線香到兩人手中，示意他們上前去給母后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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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照著做了，又朝牌位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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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侶還會繼續為母后頌經祈福整整三個日夜，但他們基本上參與到這裡就行了，便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步出了佛深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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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負手立於殿前，外頭雪飄漫漫，和經文頌聲一樣連綿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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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世嬅靠近，柔聲問道：「殿下，聽聞佛深寺的齋菜很是有名，如今時間尚早，您看要不要用完膳再起程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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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陰陽怪氣的冷笑一聲，「太子妃果真是時刻不忘口腹之慾呢。就算是來為母后祈福，也惦記著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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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一怔，看來有點疑惑，不知自己怎麼惹太子不高興，無緣無故的就被訓了。但她自然不會跟他爭辯，只把頭壓低，回道：「殿下教訓得是，妾身不該貪思著吃食，忘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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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又怎會有錯呢？」承一霍地轉過頭來，冷冷的看著她，「太子妃心思剔透，進退有度，從不會落了半點錯處叫人拿捏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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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此話，世嬅心頭一顫，膝蓋一彎差點便要跪低請罪。但這佛深寺畢竟是在宮外，就算是為了東宮的體面，也不好叫那麼多宮外人瞧見太子妃當眾跪到太子面前，讓有心人拿來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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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念一想，屈膝行了個福禮，更加謙卑的道：「讓殿下煩心了，便是妾身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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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同樣不想讓人在此看東宮的笑話，只冷哼了聲，轉身便往佛深寺的側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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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正在佈施清粥饅頭，去看看底下人有否盡心辦事，勝過在這裡跟她白費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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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乖乖緊隨其後，心中仔細回想著今天發生過的事情；到底自己是怎麼惹太子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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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接連三個晚上，太子皆宿在東殿，今天早上他們也是在各自的寢殿中用了早膳，再在正殿集合出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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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有好幾天沒見著他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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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行禮請安時，太子的臉色亦無不妥，怎麼來佛深寺做了場法事後，他反而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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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思念亡母嗎？但聖上如此看重靜德娘娘，讓太子這樣大張旗鼓地為娘娘祈福，不正是給東宮做臉，讓世人皆知太子地位之穩嗎？承一對此應該只有高興，不該有不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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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真是在氣惱她貪吃無饜？但吃齋唸佛本就是祈福的一個環節，難不成回宮再用些大魚大肉就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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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他是想起了朝中的煩心事，便在她身上撒氣？如果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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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的嘴角微揚，心裡倒是不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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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太子在她面前也似是戴著個面具般，無論是假意溫存撩撥，動搖她的心志，或是維持著太子的威嚴，讓她警剔著不敢妄動也好，這個男人總是冷靜自持，進退有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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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般，像個孩子一樣耍性子，還是首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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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太子正逐漸習慣她的存在，更願意在她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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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臉上笑意更深，提步追上去，來到太子身後半步之處，開口跟他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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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太子：我生氣了，我不想理妳。
太子妃：他跟我生氣了，他一定是不能沒有我了。
路人作者：嗯……太子妃閣下，妳這是有被虐傾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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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天沒話說。我們下一章再見吧。拜拜～8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Rd8E7d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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