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之王與預歌聖女 - 第五章．《預歌》（１）

歐略法皇領的目標是多爾茲蘭德的國土，這無容質疑，只是尚未有檯面上的行動。

凡事都有次序。對雙方來說，現在仍是準備時期。

對方未有明顯動作，榭瑟洛也還不想驚動國家上下。軍事上的調配準備都在暗中進行，包括凱爾在內只有少數人知道內情，也有注意著不讓風聲走漏。

只不過，直覺敏銳的人還是能感受到「有什麼正在進行」。這使公宮中在無形中瀰漫著一種緊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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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愛莉須和格妮薇雅久違地來到城下。

一連幾天的雨停了下來，愛莉須手和腿上的傷也開始癒合。

傷處還是會隱隱作痛，為免傷口再次裂開，也暫時禁止劇烈運動。

侍女的工作當然仍然停業，但她總算是被允許外出。

……至於在得到外出許可前，其實和兄長爭論了很久的事，愛莉須並不打算告訴格妮薇雅。

正式入冬後會下雪，到時候外出的人會少之又少。

想找出能聽懂古代語……能聽懂預歌的人，現在可說是最後的機會。

「愛莉須，真的不要緊嗎？會疼的話一定要說喔。」

格妮薇雅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這都是因為有顧慮到愛莉須。

「是的。請薇雅大人不用擔心……不過，為什麼薇雅大人要牽著小女子的手……？」

格妮薇雅一直都握住愛莉須的手。

就規矩來說，像自己這種下人不得走在貴人旁邊和前面。在公宮中格妮薇雅的身份是侍女，愛莉須是前輩，所以沒有法子。但在其他時間，愛莉須都一定是走在格妮薇雅身後。

可是現在她的手被格妮薇雅抓住，兩人是並肩而行。

「愛莉須不喜歡這樣嗎？」

「不、倒不是不喜歡……」

身份云云格妮薇雅一定不會在意。

格妮薇雅的手既纖細又柔軟，與自己那因工作變得粗糙的手不同。

愛莉須並不討厭自己的手。她的手是有好好努力的證明，不是一雙見不得人的手。

可是被格妮薇雅握著，果然還是讓她會有點……心癢癢的。

「那就太好了，愛莉須的手握起來很暖呢。」

因為天氣冷，臉頰有些泛紅的格妮薇雅朝自己微笑。

……愛莉須覺得這笑顏實在有點狡猾。

「啊、愛莉須露出了很可愛的表情。」

「您是用哪張嘴在說這種話……」

「愛莉須對我也變得不怎麼客氣了呢。」

「……果然這樣是太僭越了嗎？」

「才不會。我反而很想愛莉須用更隨便的語氣，也想妳叫我時不加敬稱，可是這樣妳會很不習慣吧？」

「這就……請饒過小女子……」

「嗯，不要緊的，我不會勉強妳。」

她明白這樣做格妮薇雅一定會更高興，但對愛莉須來說，對人恭敬已經是種深入骨髓的，屬於她的「個性」，硬是更改只會不自然。幸好的是格妮薇雅很能理解這點。

她們的目的地是城中廣場。因為走得慢了，兩人花上和平時一樣的時間，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說起來，最近榭瑟洛大人和凱爾大人都很忙呢。」

走著的途中，格妮薇雅突然說到這件事。

「……殿下和家兄是國家支柱，會忙也是正常的。」

關於兩人在忙著什麼，愛莉須有從他們口中得知。

那屬於國家機密，本來以愛莉須的身份是不該知道的。兩人會告訴愛莉須，是因為對她的重視和信任。

正因如此，她現在無法告訴格妮薇雅。

站在身份的立場她不應說，站在朋友的立場……愛莉須也不懂如何說。

那些事情，一定不是格妮薇雅想知道的。儘管在不久的將來，她再不情願也得面對。

愛莉須能做的就只有珍惜她內心能平穩的短暫時間。

來到廣場的格妮薇雅，一如既往高唱著預歌。

愛莉須在附近的長椅坐下等待。她以往都會站在旁邊伺候，但知道她帶傷的格妮薇雅並不許可。

其實站一會是沒有問題，但愛莉須堅持也只會讓格妮薇雅為難。她只有乖乖地坐著休息。

格妮薇雅嘗試過在各處演唱，但最多人經過和聚集的果然還是廣場，而且有了之前的襲擊事例，待在人多的地方較為安全。

歌詞即使不知其意，由優美嗓音所唱出依然有吸引人的神秘魅力。

格妮薇雅曾坦言沒有自信再唱出預歌。

但是，她還是憑自己克服過來了。現在的歌聲便是最好的證據。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愛莉須的感想是那歌聲非常悅耳。現在，愛莉須能夠從歌聲中感受到她的高潔。

與此同時……

「……大姊姊大姊姊。」

幼小的叫喚聲，讓愛莉須把下移的視線朝前方一看。

一名年齡未到十歲的年幼女孩站在面前。她站著的視線，僅僅與坐下的愛莉須同高。

「小妹妹，怎麼了嗎？」

愛莉須以哄小孩的溫和語調問道。

雖然平時習慣使用敬語，但她還是知道面對不同對象要切換不同的講話方式。

「那個銀髮大姊姊唱的歌，大姊姊妳聽得懂嗎？」

女孩指著正在高唱預歌的格妮薇雅。

「這個嘛……對不起呢，大姊姊我也聽不懂。」

面對好奇的視線，愛莉須心感抱歉，但不懂就是不懂，她只能實話實說。

「是啊……」

小女孩略顯失落。

「小妹妹喜歡那個大姊姊的歌嗎？」

「嗯！現在的歌也很好聽，但唱人家也聽得懂的歌時我更喜歡！」

小女孩臉上展露燦爛的笑容，然後開聲唱出了歌。

咦……這首歌……

雖然發音有些跑掉，但愛莉須記得當中的幾段旋律。

──這是格妮薇雅唱過的歌。

愛莉須記得有一次，格妮薇雅在演唱時，有幾個小孩子上前問她還會唱些什麼。

當時她為了讓那些孩子高興，唱了些輕快的童謠。其中一首的旋律聽起來就差不多是這樣子。

在這一個月以來，聽過格妮薇雅歌聲的人不少，愛莉須無法一一記得他們的長相，但這小女孩大概是當時在場吧。

格妮薇雅的歌聲響徹廣場，女孩的歌聲大概只有愛莉須在聽。

在女孩歌唱告一段落，愛莉須對這位小小的演唱者拍了拍掌。

「唱得真不錯呢。」

「嘻嘻。」

被稱讚的女孩笑得瞇起雙眼。

愛莉須沒有說謊。不是說女孩的唱功真的很好，也無法說她的歌聲很動聽。對一個未滿十歲的小女孩要求一堆有的沒有，愛莉須可沒那麼幼稚。

只是……這女孩在唱歌的時候，臉上自然地洋溢著笑容。

格妮薇雅歌唱時也是會笑，可是在唱預歌時，卻一次也沒有笑過──現在也是一樣。

對法皇領來說，預歌是一種神聖的儀式，歡笑著詠唱反而是不對的。

但也正因如此……

「大姊姊？妳怎麼了？肚子痛嗎？」

小女孩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呃……不，只是有點發呆了而已。」

愛莉須回應著她，用手摸了摸她的頭。

過不了多久，女孩的雙親慌張地跑過來。雖然看她的樣子不像是那麼一回事，但其實她是和父母走失了。

女孩的父母向陪著她的愛莉須道謝，並拖著女孩的手離開。

愛莉須揮手向她道別，而這時──一把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小孩子的感性意外地不能小看啊。」

回頭一看，自己侍奉的主君就站在那兒。

「榭瑟洛殿下……您是從哪時開始偷看的？」

「別說偷看那麼難聽啊……就在剛剛而已。因為妳們說今天來城下，所以順便來這邊瞧瞧。」

榭瑟洛在愛莉須身邊坐下，像是要緩解疲勞一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雖然不時會來到城下，但都是像現在一樣微服出巡。就算穿的比普通人好，市民都只會以為榭瑟洛是某個富家公子，不會猜到他是自國的王太子。

「殿下您這陣子果然沒怎麼休息吧？」

最近榭瑟洛十分忙碌，與凱爾一同於公宮內外東奔西走，也經常工作至深夜。

今天他也是一大早便為了公事而外出。只要仔細一看，便能夠看出眼眶上帶著黑眼圈。

「也是有找時間休息啦，畢竟不能在這時候累倒……就當是把一直以來摸魚的份補回來吧。」

「……小女子也知道有很多事不能怠慢，但還請殿下您好好關注身體。」

與愛莉須那體力深不見底，不睡覺幾天也生龍活虎的兄長不同，在她的認知之中，榭瑟洛的身體機能是在正常人的範疇。

「我這邊的事妳不用擔心，那些是我和凱爾的工作。」

「……是的。」

愛莉須說到底只是一介侍女。

因為專屬於身為王太子的榭瑟洛，又有一名擔當騎士團長的兄長，在政事和軍事上，愛莉須會不經意地接觸到一點，算是略懂皮毛。

可是一與兩人相比，自己的知慧只是有等於無。

愛莉須無法插手他們的工作。她心裡明白這是沒法子的事，但還是會……有點寂寞。

「對了，這件事我先和妳說。雖然還得要本人同意，但我想帶薇雅外出一趟，就在這幾天。」

「這……」

「……今日歐略法皇領已經發來了宣戰報告。」

「！」

為了不被人聽到，榭瑟洛稍為降低了說話的聲量，只有愛莉須能聽得到。

宣戰報告──單是這個消息，便讓戰爭迫近帶來了真實感。

對小時候因戰爭痛失家園，親身經歷戰火摧殘的愛莉須來說，她比一般人更清楚戰爭是怎麼一回事。

無分正邪，也無關大義和不義。對於受戰災波及的人來說，戰爭單單是一場沒有道理的災禍。

「現在還未是公表的時機，但也拖不了太久。在正式開戰之前，『那件事』我想先向薇雅說清楚。」

「……嗯。」

這一個月以來，愛莉須一直都在看著。

格妮薇雅拼命傳遞自己的預歌，卻總是徒勞無功。

為此而失落，但在使命感驅使下一次又一次地振奮，再次高歌。

她的高尚純潔使愛莉須無法移開視線。

同時──也令她不忍再看下去。

「……到時候她到底會是什麼反應呢。」

「也許會怨恨殿下也說不定。」

「真巧，我也覺得會變成那樣。」

如果狀況真的如榭瑟洛所說，那「知情」的自己也該遭到怨恨。

可是……

「小女子開玩笑而已。雖然小女子無法代表薇雅大人說些什麼，可是……薇雅大人是一個好人。」

「……是嗎。」

如果她不是一個這樣的人物，自己心裡會好過一點嗎？愛莉須不禁心想，但她馬上便明白這種事想來沒有意義。

榭瑟洛把視線投放到廣場中央，仍然在高唱預歌的格妮薇雅。

愛莉須也跟隨他的視線看過去。

被聽眾圍著的格妮薇雅，唱著預歌時的表情依舊不苟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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