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五盤　感覺全被看穿了

星期一。

英宇的媽媽在八點左右起床，編輯部的上班時間是十點，當然這只是表定上，並不包括將稿子帶回家裡讀，進行校正的時間。她讀稿子讀到凌晨四點，儘管身體疲憊，她依舊督促自己開始進行上班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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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走出房間，來到客廳之後，眼前的景象令人不敢置信。

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每塊磁磚就像是在發光一樣。廚房的水槽一點殘渣都沒有，流理台上的鍋碗瓢盆擺放的整整齊齊，廁所裡更是乾乾淨淨，甚至還能聞到薰衣草精油的芳香。

上一次見到這種情況，大概是幾十年前剛買房的時候吧。

餐桌上有一盤總匯三明治，還是手工製的，由於丈夫從不下廚，所以會做這種事的毫無疑問是自己的二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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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宇……你是怎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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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嘟噥著，一邊開始盥洗，準備享用難得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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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換到學校這邊，在名為國際文化的通識課堂上，有名學生拿著簡報筆，意氣風發的在台上侃侃而談。投影片將複雜的資料轉換成易懂的圖像分析，加上講者流暢清晰的口才，臺下觀眾包括講者的組員無不感到驚訝，連原本不專心的同學都放下手機仔細聆聽，課堂的老師更是不敢置信的把眼鏡擦了又擦，一再確認點名簿上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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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者，正是中文系大四生的英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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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們這組對課堂的一些想法，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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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結束的英宇走下講台，觀眾們甚至愣了一會兒，這才想起要給予掌聲。

熱烈的反應甚至吸引隔壁班同學的注意，紛紛跑來查看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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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組的組員包圍著英宇，有的搭著他的肩，有的拍拍他的背，說著辛苦了的慰勞。

中長髮的時髦女孩也湊了上來，驚訝地說：

「英宇，你好厲害，真是嚇到我了！」

「哪裡，大家負責的也很認真，特別是詠寧的圖表製作得很好，讓我很容易跟大家介紹。」

英宇回以笑容，向她道謝。聞言，詠寧再度感到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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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叫了我的名字？我還以為你一直沒把我的名字記起來呢。」

「沒有，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同組組員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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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英宇的話，詠寧隨即露出笑容。

「哈哈哈，說的也是。總之辛苦你了，還有幾次上台的機會，我們再加油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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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待在研究室裡看了一上午論文的小文老師不禁感到口渴，他需要趕緊補充糖分，否則感覺會因為低血糖而昏倒。打好訊息正要發給英宇時，研究室的訪客鈴就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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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老師，附近有家新的飲料店開張，我幫您帶了紅茶鮮奶過來。啊不過，店家特別推薦他們的芋圓，所以我擅自幫您加了。」

「喔、喔！謝啦，果然知我者，英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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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老師發出讚嘆，看了下手機。自己才打完字，說想要喝那間的紅茶鮮奶，而且聽說那裡的芋圓不錯，於是準備加料。可是訊息沒傳出去飲料就出現了。

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小文老師收下飲料，將飲料錢交給英宇。

難道英宇發生什麼事了？小文老師一邊喝著飲料，一邊偷偷看向拿出便當開始吃的英宇。

「英宇啊……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困難？」

小文老師謹慎地開口，英宇想了想之後回答：

「這麼說來，我有件事確實想請教老師。」

小文老師聽了不禁點了點頭，要英宇直說無妨。

身為教授的他，認為幫助學生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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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其實我不知道這種問題該不該問，感覺有點不妥。搞不好您會對我感到失望。」

英宇露出複雜的神情，小文老師不禁嚥下了口水。

哎？這麼誇張？學業……不，

難道是戀愛，還是家裡發生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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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對你感到失望的，你可是我最值得驕傲的學生啊。」

「老師……這句話好像經常在少女漫畫裡出現。」

「囉、囉嗦，要問就趕快問。」

英宇點了點頭，用認真的口氣說：

「其實我想問老師──

關於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您有什麼看法？」

……

啥？

小文老師當場僵住。

「啊啊老師不高興了對吧？最近我開始讀上這本書，有些地方不懂所以才想請教老師。不過，問中文系的老師外國文學果然還是會有所牴觸。抱歉，問了不該問的，請當我沒說。」

小文老師原本猜想，該不會是跟教學助理發生了什麼衝突，或是對於研習感到徬徨之類的事情，難道年輕人完全不會為這種事情煩惱嗎？

可惡……還是因為我自己老了，嗚嗚……該死。

小文老師決定最近買本年輕作家所寫的言情小說來看。

就在這個時候，研究室的門被打開，和香拿著一些文件走了進來。

見到英宇在這，頓時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

看吧，這兩個人果然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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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把系上派發的資料拿過來了，放在平時的地方喔。」

「喔喔，好的。辛苦你了。」

「等等，學姊。」

出乎小文老師的意料，英宇叫住了和香。

「是的，有什麼事嗎？」

「關於這本書，我有一些問題，可以請問學姊嗎？畢竟老師是教中文的，或許外國文學並不在他研究的範疇。」

「好啊，我恰巧也研究過它，那我們裡面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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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紅茶鮮奶加芋圓的小文老師，注視著學姐弟間有說有笑的交流，感到更加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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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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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媽媽發來訊息要英宇回家吃飯。原本計畫留在圖書館的他，只好放棄讀書，搭上尖峰時段的捷運。理所當然的，捷運上除了人擠人，更糟的是那些投入運動的學生所散發的汗味。

英宇注意不要碰著別人，腦袋也不禁想起那天發生的事。

星期六，英宇與和香去了休閒活動中心，聽了紀念賽的棋局解說，在那之後，他們也在館內到處遊玩。

不曉得是不是難以開口，又或者想要將那天當成兩人最後回憶什麼的，總而言之，和香告訴英宇自己的決定——

要結束每天的教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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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英宇走上較為困難的道路，關起這項選擇的大門，這樣他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參加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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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樣的結果再合理不過了。

沒有什麼奇怪的。

理當是這樣才對。

門板旁的英宇，將手指彎成持棋的模樣，中指與食指交疊，其他手指則是自然地展開。幾個星期前的他，使用這個手法持棋，棋都會掉下來，如今卻能感受到想像中的棋子穩穩躺在指腹，散發舒服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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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習慣了……

無論是姿勢、場所，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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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認真呢，英宇。」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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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捷運車門向兩側開啟。精心打理的中長髮，修長的手指塗上天藍色的指甲油，這個時髦女孩朝著英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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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捷運車廂比出持棋手勢，而且還被認識的人看到。

「詠寧，拜託你現在別看我。」

英宇遮住自己的臉。

「為什麼！你是國小生嗎？」

「下一班人或許會少一些。」

「是呢，有這個可能。不過，我現在就要上車，你看後面還有人在等著，這樣拖下去不太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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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寧身後的男士用不爽眼神瞪著英宇，導致後者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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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車門關閉，列車嗡嗡地啟動。

英宇看著窗外發呆，此時詠寧拉了拉他的衣袖。

「說些什麼啊？感覺怪無聊的。」

「呃……在這種情況？」

由於車廂擠得水洩不通，光是手可能都要沒地方擺了，因此實際估計一下兩人的距離，大概連一把尺都嫌太長。

「這個……今天天氣還真不錯啊。」

「不，下午不是還下場大雨來著？」

「今天的午餐你──」

「不好意思，我在趕一份報告所以沒吃。」

「我們下一次的報告……」

「那個回去用群組討論就好。你看畢竟其他人也不在。」

三戰三敗。

挫敗的英宇流著汗，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之前兩人的對話總是由詠寧拋出話題，如今要靠自己想實在有些棘手。

看見英宇煩惱的樣子，詠寧嘻嘻笑了出來。

「英宇，初次給人的印象是那種冷酷型的，實際接觸之後就能發現其實單純的跟小孩子一樣，不只不會說謊，就連聊天話題都不會找。」

「是嗎……被人這樣說倒是有點受到打擊。」

「抱歉抱歉，我沒特別的意思，其實沒什麼不好，我不討厭你這樣的人，倒不如說還滿可愛的。」

堂堂二十多歲男性大學生，給人的印象居然用「可愛」來形容。英宇在心中嘆了口氣。

「但是，你又知道我說什麼謊了？」

「哎、我可以說嗎？像是有女朋友的事啦，還有直到這兩天才記得我的名字的事啦。」

呃。

「哈哈看看你的表情，根本就是「完蛋！被她說中了」的樣子。」

「我想下車。」

「可是還沒到對吧，別這樣，再陪陪我嘛。」

詠寧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英宇的側腹。

離英宇轉乘確實還有三站，可是被人剖析到這種程度，說到底心裡還是會覺得毛毛的。這個女孩，完全把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難道這就是走在時髦尖端，所謂大學女生所擁有的實力？

「別鬧彆扭了。叫我詠寧還是很開心的。我很喜歡跟人從陌生到熟悉的感覺。以前國小的時候，我甚至連全校的同學都認識喔。」

「也太強了吧……人跟名字真的都對的起來？難道你是神？」

礙於現場空間狹小，否則英宇恐怕會尊敬的直接跪下來膜拜。

詠寧露出自豪的表情。

「厲害吧，不過認識的人多也有人多的問題，所以各有優缺吧。那你呢，最近過得如何？」

「我嗎？」

對方將話題拋了過來，英宇不知該怎麼回答。最近自己因為圍棋和研習的事搞得焦頭爛額，也說不上來過得好。告訴對方沉重的話題，或許會令人感到掃興。

「別擔心，不用逼自己找什麼有趣的話題，說你想說的就好。」

彷彿猜到英宇的想法，詠寧露出柔和的表情。

「我的話……是碰上了點問題。」

「嗯，我很樂意聽，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於是，英宇就將目前的狀況稍微敘述了一番，當然其中保留了一部份跟和香有關的事情，自己並沒有在沒通過本人同意的情況，隨意將一些事情外傳的權利。

詠寧聽完後，稍微做出了整理：

「也就是說，英宇為了能順利畢業，必須通過研習或者圍棋測驗的挑戰，先前已經在圍棋上努力了那麼久，對於研習的這項可能感到猶豫是嗎？」

「對，就是如此。」英宇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個有點困難的問題呢。不過換作是我的話，我果然還是會選擇研習吧，研習相對而言比較簡單，如果沒什麼特殊的理由的話，大家肯定都會這麼選。」

有什麼特殊理由是嗎……記得和香也曾這麼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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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麼會在兩個選擇之間搖擺不定，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兩種？」

「對啊，感情問題……還有，感情問題？」

聽了詠寧的回答，英宇先是愣住，按著額頭並且顫抖著肩膀，就這麼維持了一分鐘左右。

「這不是只有一種嗎？而且那個疑問似的語氣上揚是怎麼搞的？」

「……怎麼了？」

查覺到詠寧專注地看著自己，英宇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想，你終於笑了，真是太好了。」

「哎？」

「雖然早上的報告的表現的不錯，但是現在的表情更棒。」

詠寧揚起嘴角，開心的說。

原來如此，讓她擔心了啊……

雖然是不同性別，但自己的哥哥也給人這樣的感覺，雖然很囉嗦，卻也經常像這樣用自己的方式關心著英宇。

「不用擔心，我跟我哥約好了，絕對會成為編輯然後出版他的書。他也常說身為男人就絕對要遵守約定。」

是啊，既然都決定好，那就該勇往直前。實際這麼說之後，感覺要達成目標的心也更加堅定。要煩惱等能做的都做之後再來煩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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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也會遵守約定的啦，少瞧不起人了！不過……我會為你加油的。」

「嗯，我會好好參加研習。」

帶著感謝，重新振作的英宇用力的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預告英宇轉乘的廣播響起，再過個十秒捷運就要進站。

「好像差不多了，我們下次再聊吧。」

「好，詠寧，謝謝你。」

「哎、這是？不用了啦。」

英宇將從書包拿出某樣東西，交到詠寧的手中。

「沒關係，送你的。你不是說沒吃午餐嗎？這個可以先墊一墊肚子，該怎麼說呢，友好的證明吧？」

緊接著，車門再度向兩側開啟。

「那麼再見囉。」

「嗯，掰掰。」

詠寧向英宇揮了揮手。

當人影消失在手扶梯的盡頭後，她看了下手中的片狀巧克力，然後微微嘆了氣。

「真的、果然是單純的孩子呢。真是的，真讓人困擾。」

一邊輕柔撫著巧克力的包裝袋，一邊這麼說著。

明明還沒入口，卻能感受到甜味，實在、太奇怪了。

不久，捷運再度靠站。出站的詠寧，將巧克力放入口中，忍不住哼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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