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20話：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3）

我靜默了好一會，然後取過她手中的饅頭，搭在肩上。

「……做乜……」

「我未經歷過妳所經歷嘅，我憑乜嘢評論呢。」我道，「我唯有係借個膊頭你挨一下，因為妳唔鍾意觸碰人，所以就用饅頭墊住囉。」

我終於搞清楚，為何程雨奈對被觸碰如此抗拒，甚至不惜藏起刀片旁身了。

全是因為，那夜被那群男人虐待的陰影。

雙腿被劃破的傷痕，至今仍在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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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唔痛？」

「嗯？」

「你隻手，仲痛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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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奈聽見我被父親虐打，還問我痛不痛，那是因為她承受過類似的傷害。

她……一定也很痛吧？

「……白癡仔。」

她說罷，撥開饅頭，輕柔地，有點含羞地，把臉靠到我肩膀上。

她在哭，在顫抖。

我倆就這樣，靠著彼此凝視帳篷外，那片一望無際的山林。

直到程雨奈，續說那夜的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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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奈如母親所示，拼了命往前跑。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麼，甚至有沒有前方。

但她已是虧欠了母親的人，虧欠了就只能償還。

她恢復神智時已是黑夜。那群男人沒有追過來，媽媽也沒有。

她發現自己躺臥在一個無人的湖邊，湖面平靜無波，倒映著滿天星辰。

整個世界寂靜無聲，彷彿剩下她一人。

她的靈魂，立時就被湖吸引了。

她跪坐湖邊，發現自己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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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時才察覺，夾著刀片的那頁相簿，張貼著某個湖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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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時……我被湖深深吸引咗。

我覺得個湖，同我有咗某種連結。

我覺得，自己就好似個湖嘅一部分。

我好想……將呢個湖嘅每一滴水解放，

令佢哋自由自在漂流到世界各地。

我攞起咗媽咪送我嘅相機，將湖影咗落嚟。

後來我暈咗，醒返已經喺一架救護車上面。」

我不禁驚嘆，那相片拍攝的角度、焦距、色調都恰到好處，是可以當電腦桌布的那種水平。那真的是一個小六學生的作品嗎？

「媽咪死前嘅嗰番說話，深深烙印喺我嘅心入面。

要我聽爸爸嘅話，要我疼愛妹妹，要一家人幸福。

係我害死媽咪……如果有一點點贖罪嘅可能……如果我唔想辜負佢嘅期望……我就必須貫徹佢嘅遺言。」

程雨奈如母親所示，拼了命往前跑。

拼了命，聽爸爸的話，成為大家眼中最乖巧聰敏的才女。放棄不設實際的攝影興趣，把時間傾注學業及所謂的興趣班，成為琴棋書畫樣樣精的模範生。

拼了命，成為最疼愛妹妹的成熟姊姊，處處為她著想，顧及她的學業，顧及她的理想，顧及她的感受。

拼了命，維繫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即使它注定破碎。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麼，甚至有沒有前方。

我揭到了相簿的後半部分，發現相片不再是母親或湖，反而是近期拍攝的，全都是秋叔的特寫。

程雨奈多次跟我見面，都會帶秋叔到不同地點，並莫名其妙地為牠拍照。

「我將呢本相簿畀咗爸爸睇，佢一粒聲都冇出，就開始流眼淚。」

「……點解？」

「我同佢講，我一直將呢本書帶喺身，因為呢樣係媽咪最後畀我嘅遺物，帶住佢喺身……好似媽咪冇離開過我一樣。」程雨奈道，「而且，我帶秋叔去影相嘅地方，全部都係我哋以前同媽咪去過嘅。」

「……原來係咁……」

「媽咪希望我哋呢家人齊齊整整。媽咪生前最鍾意就係柴犬，如果有秋叔喺度，即使少咗個人，都叫做還返媽咪一個心願。」程雨奈道，「雖然爸爸冇立即答應收養秋叔，但佢亦冇抗拒嘅意思。而佢願意接納雨愛整甜品，都係因為聽咗我嗰一番話。」

我的思緒，瞬間把程雨奈過去的言行舉止，串連成一條連貫的線。

曾經的謎樣女生，此刻變得可以理解。

她拼命成為優等生，是為了達成母親的心願，達成父親的期望，當上程雨愛的完美榜樣。

她把《挪威的森林》帶在身邊，是為了留住母親的餘溫，儘管那是幻覺。

她帶秋叔周圍遊玩，為牠拍攝照片，是為了製作相簿，說服爸爸收養秋叔。

她爭取秋叔成為程家一份子，是為了彌補母親逝世，為程家帶來的空缺。

她安排父親和程雨愛在平安夜吃飯，是為了創造契機讓他倆破冰。

她請我指導雨愛改良Hell of Greenness，是為了讓她能獲得父親的肯定。

她默默付出的一切，全是為了家人的幸福。

因為，那是她母親最後的願望。

程雨奈，到底為此默默承受了多少？

「Miss Ching。」我忍不住道，「呢段日子，妳一定好唔容易喇。」

她一愣：「身為老師，要一個學生嚟安慰自己，係咪好不濟？」

「唔……都係㗎。」

「抱歉。」她的幽默值果然還是零。

「但係，有時不濟吓，又有咩唔好呢。」我回想上次與芊柔的對話，「冇人能夠一直堅強㗎。妳唔好為咗避免辜負身邊嘅人，最後反而辜負咗自己。」

又是一段沉默，然後程雨奈道。

「真係大膽，識得對老師說教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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