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嘅任何嘢，自己冇嘅話，問人借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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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錢財可以借，充電器可以借，人情可以借。
記憶亦可以借。
芊柔已跟我詳細解說了。
記憶信貸，就是公司向客戶借出特定「未來記憶」，之後收回與客戶高度相關的特定「過去記憶」。
從特定「過去記憶」被收回的一刻起，全世界都會忘記那段記憶。那段記憶裏的事情在過去的確發生過，只是此刻被集體忘記了。
所有人類對世界的認知，建立於生命裏積累的記憶，記憶裏的事情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因果關係。若有一段記憶被抽走，必然產生「邏輯謬誤」，從而導致人類無法合理理解世界，陷入瘋狂。
因此，當記憶信貸從人類世界取走一段記憶，若果會導致「邏輯謬誤」，這將會自動觸發公司的「合理化微調機制」，機制會以合乎邏輯的「虛構記憶」，填補被取走的「真實記憶」。而為免人類質疑「虛構記憶」的真偽，物理世界亦會相應被微調，從而使「虛構記憶」合乎邏輯。
最佳例子，就是「程雨奈屬於程家」的過去記憶被取回。
這個世界，是建基於「程雨奈屬於程家」這個事實才能成立，若果人類忘記這段記憶，產生「程雨奈不屬於程家」的認知，將無法合理理解世界。
比如說，為何程雨奈會住在程家？為何她的名字和程家的程雨愛如此相像？為何程雨奈的出生文件，列明她是程家夫婦的女兒？
為免人類世界產生「邏輯謬誤」，「合理化微調機制」被觸發了。
第一，與「程雨奈屬於程家」相關的記憶被取走後，記憶的空白被「虛構記憶」填補了。
例如，世人認知程雨奈為孤兒院長大的孤兒，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
例如，必須因「程雨奈屬於程家」成立才會產生的記憶被調整。程雨奈沒有在平安夜回程家吃飯、柴犬秋叔是我帶到程家的、我在聖誕節追蹤Tesla不是為了程雨奈，諸如此類。
第二，與「程雨奈屬於程家」相關的記憶被取走後，可能導致邏輯謬誤的事物遭到篡改了。
例如，程雨奈睡房的相架，相片中的程雨奈被移除。
例如，《挪威的森林》裏的相片，變成一片空白。
因此，「程雨奈屬於程家」的記憶已從人類的腦中移除，而在「合理化微調機制」對物理世界進行微調後，人類對新版記憶不會產生懷疑。
可是，凡事總有例外。
仍有人類保留了「程雨奈屬於程家」這段記憶。
「第一個係妳，程雨奈。根據【觀察】條款，客戶繳交利息，全人類嘅特定記憶被取回後，客戶擁有7日嘅『觀察期』可以保留記憶。記憶產生改變係12月26日發生，所以推斷繳交利息嘅日期係呢一日，所以妳嘅觀察期係到12月31日，即係今日。所以去到午夜12點，妳就會忘記自己嘅父母同埋妹妹，自此以為自己係一個孤兒。」我翻著筆記本內頁。
「……」
「第二個係我。根據【保障】條款，『觀察期』結束前，客戶唔會被收回任何『過去記憶』。喺妳進行記憶借貸嘅同時，我亦進行緊記憶借貸。我嘅『特定期限』係去到12月31日，所以觀察期係去到1月7日。所以我係受到保障，1月7日完結前，仍然會記得『程雨奈屬於程家』呢段記憶——」
「你嘅推論唔成立。」程雨奈仍以刀片抵住我脖子，「就算你嘅假設係正確，你都冇辦法解釋我爸爸點解保留咗記憶。」
「妳咪講過，伯父患有失憶症？」
「……咁又點……」
「佢可能係有『記憶殘留』嘅情況，所以仲記得妳。」
我本來毫無頭緒，直到憶起芊柔在兩個月前的一番話，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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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公司紀錄，記憶狀態反常嘅人類，例如記憶錯亂、失憶痴呆者，被收回記憶後可能會出現『記憶殘留』嘅現象，佢哋仲會記得原版嘅記憶，但記憶會出現碎片化，而且短時間內都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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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
「所以，妳進行咗交易，借用咗某段『未來記憶』，而要被收回嘅『過去記憶』就係『程雨奈屬於程家』嘅記憶。」
程雨奈持刀片的手，越來越顫，最後垂了下來。
「唔會嘅……唔會嘅……」她的雙眸，無不流露惶恐。
我無視了脖子的血，只是誠懇地看著她。
「Miss Ching，一般人如果進行『記憶借貸』，都係為咗能夠得到『未來記憶』。但係如果我冇估錯嘅話，妳嘅動機係完全調轉。妳交易係為咗捨棄一段『過去記憶』，係咪？」
程雨奈靜默片刻才回答。
雖然我有心理準備，然而心還是揪緊。
「係，我由10月11日起，進行記憶借貸。
我交易嘅目的，就係要同屋企人斷絕關係。」
⦾
過去的兩個月，她一直在說莫名其妙的話。
我當時沒為意，現在才乍覺，那些全是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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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為『湖』帶嚟嘅只有痛苦，痛苦係每段關係嘅本質。可惜當『湖』領悟呢一點嘅時候，一切已經返唔到轉頭。所以，只有雙方從未相遇，先可以避免痛苦，『湖』先可以得到真正嘅幸福。你話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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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種永不降落嘅雨，無拘無束咁喺世界飄流，擺脫隸屬於彼此嘅循環，你話幾好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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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生前嘅心願，就係要我哋一家齊齊整整。咁多年以嚟，我都係為咗達成媽媽嘅心願而活。所以我想盡一下，作為姐姐嘅責任，維繫返屋企嘅關係。趁我仲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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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起碼今日餐飯，證明一切嘅努力冇白費。我諗爸爸會願意接納秋叔，願意接受雨愛追佢嘅甜品夢。我總算冇辜負到媽媽……所以，我已經唔想再被束縛喇……我時刻都好窒息，我好想，擺脫呢一切嘅束縛。我想去一個好遠好遠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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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好想秋叔加入呢個家庭，彌補少咗一個人嘅嗰份空缺。我想達成媽咪最後嘅心願，令呢頭家可以齊齊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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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個人的空缺。
我當時聽到，先入為主認定她是指「母親的空缺」，但這其實不一定。
所謂的空缺，其實是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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