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03 簡化

　　暑期輔導的尾聲，來到先修課程最後一週的教室裡，氣氛開始微妙地發生轉變。

　　黑板上，正貼著前一週隨堂測驗的成績單。

　　凪甯找到自己的名字

　　──簡凪甯，92分。

　　接著，她將視線逐漸往下挪移，試圖找到瑀歆的名字

　　──程瑀歆，92分。

　　兩個人的分數，一模一樣。

　　凪甯的指尖，在成績單的邊緣輕輕滑過。那兩個並列的「92」，不論是字體的大小，還是墨水的深淺，幾乎都是重疊的。這種恰到好處的對稱感，讓她懸浮了整個禮拜的心情，在那一刻，找到了確切的座標，安穩地降落。

　　此時的教室裡，昀而正在與涵珘班長，討論開學後的編班名單；葉忻則在和其他女同學相約週末要去哪裡玩；緹宓和于哲，則已經開啟手機的通訊錄，互相交換彼此的電話號碼。

　　凪甯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的樹，當風吹過時，枝枒上連接的葉片翻動，短暫地，露出平時不易顯露，淺綠且葉脈明顯的背側。

　　「在想什麼？」瑀歆問。

　　「沒什麼……就是……暑期班要結束了……」

　　「嗯，下週就開學了。」瑀歆把手上的筆轉了一圈，「妳會想念這裡嗎？」

　　「應該……會吧──」凪甯想了想後，才做出回應。

　　其實，她想說的是「我會想念，跟妳一起上課的日子」，但話剛到嘴邊，卻像被強力膠封住了門。

　　昀希老師走進教室，抱著一疊新的講義。今天的他，身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眼鏡則掛在胸前的口袋上。

　　「最後一週了。」他把講義放下，「今天嘛，我們來學個重要的概念──分數。」

　　黑板上，昀希老師用粉筆寫下：

　　分數的運算與約分

　　「所謂的分數，其實，就是把一個東西的整體，切開檢視。」昀希老師畫了個圓，切成四等分，「比如披薩，切成四片，你吃了一片，就是1／4。」

　　他停頓了一下，突然自己笑了出來：「雖然，我通常會吃兩片啦。」

　　教室內哄堂大笑。

　　「今天呀，想教你們的是約分。」

　　昀希老師在黑板寫下：

　　14／21=？

　　「這兩個數字，看起來不一樣大，對吧？但其實，我們可以簡化。」

　　「至於……要怎麼做？必須先嘗試找出「最大公因數」。」

　　接著，他在下面列出：

　　14 = 2 × 7

　　21 = 3 × 7

　　「同學們，仔細看，14和21這兩個整數，他們所含有的因數都有7。我們把7約分後，同時去除，就會變成2／3。」

　　隨後，昀希老師把最後的答案圈起來：

　　「約分，不是讓指定的對象消失，是找到最簡單的樣子。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打掃房間，原本的東西還在，只是重新擺放整齊了。」

　　窗邊的凪甯，盯著黑板上的算式。

　　粉筆劃過「7」的斜線力道很大，帶著細碎的白灰。當數字被簡化成「2／3」的那一刻，她感覺到，腦海中原本紛亂的資訊，突然被整理得很順暢。

　　2 和 3。這兩個數字，在她眼中不再只是算式的結果，反倒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成形的預感。

　　她盯著眼前的數字，手中的筆懸滯在半空中。

　　14和21，它們，看起來很……對稱。

　　14，是7的兩倍；21，是7的三倍。

　　7……。

　　她忽然想起，在圖書館初遇的那天，瑀歆在她的筆記本上，描繪數線的模樣。

　　7，會不會也帶有什麼別樣的意義？

　　「凪甯？」她回過神，發現昀希老師站在她旁邊。「這題，妳會寫嗎？」

　　黑板上寫著：

　　試化簡18／24

　　「會……會的……」凪甯拿起筆，迅速寫下答案：

　　3／4

　　昀希老師點點頭，走開了。

　　瑀歆側過頭：「妳剛剛在發呆呀？」

　　「沒有……只是在想……14和21……」

　　「怎麼了？」

　　「就是……」凪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為什麼……老師選擇用這兩個數字……？」

　　「我想，可能隨便選的吧。不過……」瑀歆笑著說，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幾乎只有凪甯能夠聽見：「其實，7是我的幸運數字。」

　　凪甯愣住。

　　「真的……？」

　　「嗯。」瑀歆低頭繼續寫題目，「我的生日，剛好是7月7號，所以一直覺得7這個數字，對自己來說很特別。」

　　凪甯握著筆的手，突然僵住了。

　　7月7號。

　　14 = 2 × 7，21 = 3 × 7。

　　而她的生日是2月3號。

　　這……會是巧合嗎……？

　　下課時，凪甯撕了一張練習紙。

　　她在左半邊寫下「14／21」，在右半邊寫下「2／3」。然後沿著中線撕開，把兩張紙攤在桌上。

　　「妳在做什麼？」瑀歆問。

　　「練習……約分……」凪甯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沒有看向瑀歆，只是把右半邊寫有「2／3」的紙條，推到瑀歆面前，感覺到薄薄的紙被對方拾起時，所帶動的一點微弱的空氣流動，那種「秘密」被接收的感覺，讓她整條手臂有些發麻。

　　「給妳……」

　　瑀歆拿起那張紙，看了看：「這是什麼呀？約分練習嗎？」

　　「嗯……就是……想給妳看……」

　　瑀歆沒有多問，把紙條對折，收進鉛筆盒前夾層。凪甯則讓自己留著「14／21」，夾進筆記本的封面。

　　她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只是覺得，這兩個數字，應該要被記住。

　　暑期輔導正式結束的那天，昀希老師發了一張小卡片，給參與數學先修課程的每位同學。

　　卡片上印著：

　　「數學從來不是終點，是思想的起點；同學們，九月見」

　　下面附有他的簽名，字跡工整，且明顯比粉筆字花費更多功夫。

　　「老師，你會繼續教我們嗎？」有人詢問。

　　「會啊，我就是你們的導師。」昀希老師笑，「跑不掉了……」

　　全班嘩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笑聲。

　　放學時，大家互相道別。

　　凪甯站在走廊的一側，看著瑀歆跟幾個女生聊天。她們笑得很開心，瑀歆也笑著，雖然不是很誇張，但嘴角確實微微上揚。

　　「凪甯！」葉忻從教室跑出來，拉住她的手臂，「我們要去吃雪花冰，妳也一起來吧！」

　　「我……」凪甯還沒說完，葉忻已經把她拉到瑀歆面前。

　　「瑀歆，凪甯也要來對吧？」葉忻笑得很燦爛。

　　瑀歆看著凪甯，「妳方便嗎？」

　　凪甯猶豫了一下。

　　其實，和一群人一起出去，她會感到很緊張。

　　「我……我媽叫我早點回家……」她選擇拐了個彎回答。

　　葉忻明顯有些失望，「這樣啊，那下次一定要來哦！」

　　「那，開學見？」瑀歆點點頭，聲音很溫柔。

　　「嗯……開學見……」

　　分別前，葉忻對她揮了揮手：「暑假，要記得聯絡啊！我們有建群組！」隨後，她們便在校門口分開。

　　瑀歆跟著那群女生往左走，凪甯則往右走。走了幾步之後，凪甯忍不住回頭。不知道，究竟是默契亦或巧合，瑀歆也剛好回頭。

　　兩人的視線，就這樣交會在一起。

　　瑀歆笑著向她揮手，然後轉身離開，凪甯則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轉角處。

　　她感到胸口有點悶，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暑假很長。

　　除了必須面對酷暑，更因為無法每天和瑀歆見面，顯得格外漫長。

　　凪甯每天在家寫作業、看電視、幫媽媽整理環境。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她可以數清楚時鐘的秒針跳動的次數。

　　偶爾，她會拿出那張寫有「14／21」的紙條，盯著看很久。

　　約莫到了7月26日的晚上，她終於鼓起勇氣，傳訊息給瑀歆：

　　「瑀歆，妳在做什麼……？」

　　等了約莫五分鐘，瑀歆回：「在看書，妳呢？」

　　「我也在看書……」

　　（其實，是在發呆）

　　「什麼書？」

　　凪甯看向床頭那本，根本還沒翻開的、名為《語者》的小說：

　　「嗯……小說……」

　　「內容怎麼樣？」

　　「還……還不錯……」

　　對話就這樣斷斷續續地進行，每次輸入訊息，凪甯都要想很久，深怕自己說錯話。

　　7月28日，午後

　　凪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冷氣的馬達聲嗡嗡作響，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落。

　　她又拿出手機，翻著和瑀歆的對話紀錄，最後一則訊息，停在昨天晚上的「晚安」。

　　她想傳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她在做什麼……？太無聊了……）

　　（說「想她」……？又有點太奇怪了……）

　　（約她出來見面……？會不會太突然……）

　　凪甯把手機抱在胸口，翻了個身，最後，什麼訊息都沒有傳送出去。

　　7月31日，早上十點

　　凪甯終於忍不住了。

　　她打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空了三分鐘，最後打下：

　　「瑀歆……妳想不想……一起去書店……？」

　　傳出去的瞬間，她立刻後悔了。

　　萬一，瑀歆說不要，那怎麼辦？如果，她覺得自己很奇怪，該怎麼辦？假設，攪亂她原先的行程，又該怎麼辦？

　　凪甯把手機螢幕反扣在床上，不敢直視。

　　「嗡──」手機震動。

　　她緩緩翻開。

　　「好啊，什麼時候？」是瑀歆傳送過來的訊息。

　　凪甯鬆了一口氣，笑得合不攏嘴。

　　「明天……可以嗎……？」

　　「可以，幾點？」

　　「早上10點……？」

　　「好，那我們在市中心的那家書店見？」

　　「好……！」

　　凪甯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兩圈。

　　8月1日，晴天

　　凪甯提早半小時，抵達書店門口。

　　在這之前，她足足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白色短袖上衣和牛仔褲，頭髮綁了又放、放了又綁，最後，才因為時間逐漸接近約定的時間，索性決定綁成低馬尾。

　　「小甯啊，妳這是要去相親嗎？」媽媽笑著問她。

　　「沒有啦……」

　　書店在市中心，是一家三層樓的連鎖店，凪甯站在門口，手心暨期待又緊張地直冒汗。

　　她看著手錶，9點45分。

　　還有15分鐘。

　　她在門口來回走了三趟，又檢查了兩次頭髮有沒有亂。

　　「凪甯！」

　　她轉頭。

　　瑀歆正從對街走來，裙擺隨著腳步微微晃動。淺藍色的洋裝，讓她的輪廓比平常在教室裡，看起來更柔和一些，不像是……教導自己數學的同學，更像是，從某個夏日的畫作裡，走出來的角色。

　　當她逐漸走近時，書店門口的感應燈剛好熄滅，正午的強光透過玻璃，將她的洋裝邊緣，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

　　凪甯站在冷氣的出風口下，感覺那股藍色像陣清爽的浪花，逕直地撲向自己。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背帶，覺得自己身著的牛仔褲，此刻竟顯得有些厚重，重得，讓她跨不出迎接的第一步。

　　她原本準備好的招呼，更是如哽在喉。

　　只能愣在原地，因為，她從來沒看過瑀歆穿洋裝的樣子。

　　「久等了嗎？」瑀歆走到她旁邊，笑著問。

　　「沒……沒有……」凪甯的視線飄向別處，「我也……剛到……」

　　其實，她提早了半小時。但這種事情，不能說的。

　　瑀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戳破。

　　「那我們進去吧。」

　　她們走進書店，冷氣開得很強，凪甯的手臂瞬間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妳想看些什麼？」瑀歆問。

　　「其實……都可以……妳想看什麼……？」

　　「那去文具區好了，我想買筆記本。」

　　她們上到二樓，直攻走道盡頭的文具區，架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筆記本、鋼珠筆和橡皮擦。

　　瑀歆拿起一本黑色的筆記本，翻開內頁。

　　「妳覺得，這本的款式怎麼樣？」

　　凪甯湊過去看。內頁是方格紙，格子很小，適合寫數學。

　　「很好看……」

　　「那我買這本。」瑀歆又拿起另一本淺綠色的，「這本給妳。」

　　「欸？」

　　「開學禮物。」瑀歆笑，「這樣我們就有相似的了。」

　　凪甯接過筆記本，封面摸起來有點粗糙，像帆布的觸感。

　　「謝謝……」

　　「不客氣。」

　　她們繼續往別的陳列區逛去，瑀歆在膠帶區停下，拿起一捲透明且直徑偏窄的紙膠帶，寬度大概只有一公分，上面印製著海棠花的圖案。

　　「這個膠帶好別緻。」

　　「妳想買嗎……？」

　　「嗯。」瑀歆把膠帶放進籃子，「我發現，有時候教室內的海報會翹起來，用這個黏，應該比較不明顯。」

　　凪甯想起暑期輔導時，教室後方布告欄上的海報，角落確實有翹起來的情形，當時，是瑀歆用膠帶黏好的。

　　「妳總是這麼細心……」

　　「還好啦。」瑀歆笑，「就只是，不喜歡東西鬆鬆的，如果黏緊，讓人比較安心。」

　　結帳時，瑀歆堅持要幫凪甯付那本筆記本的錢。

　　「剛才說好了，這是禮物。」

　　凪甯說不過她，只好讓瑀歆付款。

　　她們走出書店時，太陽曬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有想要吃些點心，或喝些什麼嗎？」瑀歆問。

　　「都可以……」

　　「那，要不要去我最喜歡的私房飲料店？」瑀歆指著對街，「每次經過時，想到它沁涼的飲品，都會讓人心情愉悅。」

　　她們走過行人穿越道，拐進一家名為「墨星」的飲料店。店裡人不多，冷氣開得很強，空氣中泛有淡淡的茶香。

　　「妳要喝什麼？」瑀歆問。

　　「青茶……好了……」

　　「那我也點青茶。」瑀歆對店員說，「妳好，麻煩給我們兩杯如故青茶，微糖、微冰。」

　　她們坐在落地窗旁的木製長椅上等待，陽光透過玻璃的映射，在腳跟旁投下一片光斑。

　　「凪甯。」

　　「嗯……？」

　　「要開學了，妳會緊張嗎？」

　　凪甯想了想：「有一點……」

　　「我也是。」瑀歆笑著回應，「雖然在暑期輔導時，已經認識班上一些同學了，但正式面對開學，依然感到有些緊張。」

　　「妳……也會緊張呀……？」

　　「當然會啊。」瑀歆歪著頭看向她，順道比了機械的手勢「我又不是機器人。」

　　凪甯忍不住笑了。

　　飲料送來時，瑀歆拿起吸管，插進杯子，喝了一口。

　　「真爽口。」

　　凪甯也輕聲啜飲，「墨星」飲料店的招牌「如故青茶」，茶味清香，尾韻帶有一絲甘甜，冰塊在杯子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對了，」瑀歆從包包拿出手機，「我們來交換除了Kine以外的社群軟體的聯絡方式，好嗎？」

　　「好……好啊……」

　　儘管，她們早就有彼此的聯絡方式了，但瑀歆還是重新掃了一次QRcode，像在確認些什麼。

　　螢幕跳出「設定為摯友」的通知，那聲輕微的提示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看著摯友清單裡，瑀歆的名字，凪甯感覺自己，像是拿到了張通往「秘密基地」的門票。

　　螢幕上的「摯友」，帶有特別的顏色標記，在凪甯的眼中亮得有些刺眼。雖然只是隔著螢幕，作為數位世界的一個象徵，但那種「被優先選擇」的踏實感，讓她握著吸管的手指，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對她而言，這意味著即便在沒有課堂規則的暑假，她和瑀歆之間，依然存在著一條可以聯絡的「連線」。

　　「這樣，就不會找不到妳了。」瑀歆笑著說。

　　凪甯看著她的手機螢幕上，瑀歆跟她的聊天室內的背景圖片──那是今天她們一起出遊時，蔚藍的、天空的照片，清爽、乾淨。

　　她的心跳，又不自覺地開始加速。

　　「凪甯。」

　　「嗯？」

　　「妳覺得，國中，會很困難嗎？」

　　凪甯想了想，回應道：「應該……還好吧……？」

　　「我是說課業。」瑀歆攪動杯子裡的冰塊，「聽表姊說，國中的進度，會明顯比國小快上許多。」

　　「那……我們一起加油……？」

　　「嗯。」瑀歆笑了，「一起加油！」

　　陽光斜斜照在瑀歆的側臉上，讓她的輪廓看起來特別清晰。凪甯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八月沒有那麼難熬了。

　　回到家時，已經傍晚了。

　　凪甯把那本淺綠色筆記本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內頁是橫線紙，線條很細，紙質摸起來很光滑。

　　她拿起筆，想寫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寫什麼。

　　最後，她只在第一行寫下：

　　瑀歆送的，8／1。

　　然後把筆記本闔上，放進抽屜最裡層。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瑀歆穿洋裝的樣子，反覆在腦海裡浮現。還有她微笑時，總會瞇成一條線的眼睛。

　　「嗡嗡──」手機震動。

　　瑀歆傳來一則訊息：「今天很開心，謝謝妳陪我。」

　　凪甯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回：「我也是……」

　　她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蟬鳴聲，一聲接著一聲。

　　九月一號，開學。

　　凪甯穿著新制服站在鏡子前。白色襯衫，深藍色百褶裙，裙襬在膝蓋上方一點點。

　　「裙子會不會太短……？」她問媽媽。

　　「不會啦，這是標準長度。」媽媽幫她整理領子，「很好看。」

　　凪甯不太習慣裙子，走路時總覺得飄飄的。

　　到學校時，校門口擠滿了人。新生們穿著一模一樣的制服，像一群候鳥。

　　「一年三班……一年三班……」凪甯在公布欄前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座號7號，簡凪甯。

　　她又往下看，12號，程瑀歆。

　　「同班！」

　　這讓凪甯開心得差點跳起來。

　　教室位在二樓，爬樓梯時，裙子差點被踩到，嚇了一跳。推開門後，教室裡已經有不少人。座位表貼在黑板旁邊，凪甯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二排靠窗。

　　她放下書包，環顧四周。瑀歆還沒來。

　　過了五分鐘，瑀歆走進教室。她也穿著制服，頭髮在耳後別了一個黑色髮夾。

　　「凪甯──」

　　「瑀歆……！」

　　瑀歆走到她旁邊，看了看座位表，笑了：「我的位置，剛好在妳後面兩排。」

　　凪甯轉頭看去，確實，瑀歆的位置在第四排靠窗，中間隔了一排。

　　「至少還在同一列。」瑀歆說，「這樣，下課時我們很快就可以聊天。」

　　鐘聲響起，昀希老師走進來，今天身著西裝的他，頭髮梳得整齊，但眼鏡還是歪歪的。

　　「歡迎大家正式成為國中生。」他笑，「我是你們的導師，林昀希。我們暑期班見過了，就不多介紹了。」

　　他在黑板寫下班級目標、作息時間、幹部名單。

　　「數學小老師……」昀希老師停頓了一下，「我想請程瑀歆擔任。」

　　全班鼓掌。

　　瑀歆站起來，微微鞠躬。

　　「不過，」昀希老師又說，「我希望瑀歆有個搭檔。」

　　葉忻在後排小聲地說：

　　「我跟你們說，一定是凪甯啦！」

　　旁邊有同學笑出聲，這讓凪甯的耳朵瞬間紅了。

　　昀希老師看向凪甯：「簡凪甯，妳願意擔任瑀歆的搭檔嗎」

　　凪甯愣了一下。

　　──其實，她很想拒絕，因為自己並不想被這樣注目；但同時，她也想答應，因為，那代表自己能和瑀歆一起。

　　最後，她站起來，聲音很小：「願……願意……」

　　「耶！最強組合！」葉忻在後面小聲歡呼。

　　「很好。」昀希老師笑，「那就麻煩妳們兩個了。」

　　站在講臺前，凪甯感覺到身側的瑀歆，肩膀若有似無地碰觸到自己的手臂。儘管「被指名」的注目，讓她感到有些侷促，但當瑀歆轉頭，對她露出一抹「我們一起」的微笑時，那種不安的感覺，瞬間減輕了不少。

　　「一起加油。」

　　「嗯……」

　　凪甯看著瑀歆的笑容，覺得胸口暖暖的。

　　她想起那張「14／21」的紙條，還有瑀歆說的「7是我的幸運數字」。

　　也許，她的幸運數字，也是7……

　　隨後，昀希老師在黑板寫下第一堂課的主題：

　　一元一次方程式

　　「正式開學第一課，我們來學個重要的東西……」

　　凪甯翻開新筆記本──那本瑀歆送的淺綠色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瑀歆送的。8／1。」

　　她翻到第二頁，開始抄筆記。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和瑀歆的座位之間，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們連在一起。

【凪甯的數學日記】

「如果，能把複雜的心情約分，答案，會不會就是妳？」

課題：分數的運算與約分

　　今天學了約分。

　　14／21，可以約成2／3。

　　我把14／21留給自己，把2／3給了瑀歆。

　　瑀歆說，7是她的幸運數字。

　　我的生日，正巧是2月3號。

　　這，是巧合嗎……？

　　不過，萬幸的是，我們同班了……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約分不是減少，是回歸本質──就像認識妳，讓一切變簡單了。」

單元：分數的運算與約分

　　約分不是減少，是回歸本質。

　　14／21和2／3本質相同，只是，表現的形式不同。

　　只是有時候，人們需要找到共同點，才能靠近彼此。

　　下課後，昀希老師把凪甯和瑀歆叫到講臺旁。

　　「身為數學小老師，妳們要負責收作業、登記成績。」他遞給她們一本點名簿：「還有，如果有同學不會寫，你們要主動幫忙。這很重要。」

　　凪甯接過點名簿，突然覺得手上的東西，顯得有些沉重。

　　瑀歆看著她，笑了：「沒問題的，我們一起來。」

　　「嗯……」

　　走出教室時，凪甯想起昀希老師說的話。

　　「如果，有同學不會寫」。

　　她看向手中的點名簿，封面有些冰冷，帶著印刷品所獨有的氣味。凪甯看著眼前尚未填寫的表格，腦海中浮現的，是未來三年裡，自己的名字，將會無數次與「程瑀歆」並列在各式的表格與紀錄中。

　　眼前的簿子，不只是責任，更等待著裝進她們在同一間教室裡，所有關於「對齊」與「交集」的證據。

　　（這本簿子，會記錄下什麼呢……？）

　　會讓她，和瑀歆更靠近嗎？

　　還是……會遇到她應付不來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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