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丹青，從小就知道這世界沒在疼她，除了她自己承認的乾哥哥以外，其他人她都覺得欠她一條命。
別人的家裡有溫暖的燈光，有媽媽端上桌的熱湯，但她只有巷子裡的煙味，跟家裡那張破爛的塑膠椅。
記得在她兩歲的時候，親爸就進去監獄了，因為一刀捅死人，關到現在還沒放出來。她對這個老爸沒什麼印象，唯一的記憶是家裡那張發黃的照片，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廟口前，嘴裡叼著煙，眼神跩跩的，看起來就像是隨時要砍人的樣子。
至於她媽呢？哭沒幾天，就開始跟她爸的好兄弟混在一起，轉頭就當人家的女人，連她是死是活都沒在問。小時候她還不懂，長大了才知道，女人要活下去，總要有個靠山，至於小孩？那只是拖油瓶，能丟就丟。
所以她從小就是跟著繼父混，廟會一到，她就是最積極跑動的那個。搬桌椅、遞茶水，幫師兄們擦汗，連燒金紙的時候都要顧著爐火別燒太旺。大人們還會拍拍她的頭，笑著跟她說：「青啊，這樣會旺運啦！」
九歲那年，繼父叫她去幫忙衝鞭炮，拍著她的背說：「快去啦，越衝越發！」
她信了，結果才剛衝出去，鞭炮就炸開，火花直接燙到她的右腳，燙得她痛到跪在地上，皮破了一塊，火辣辣的疼。她抬頭看向繼父，想著他會不會扶她起來，結果等來的卻是：「幹，妳是沒長眼睛喔？不會閃喔？」
旁邊的人也在笑，有人吐著檳榔汁，拍著大腿笑她：「嘿嘿，小妹仔，這樣以後比較勇啦！」
她咬緊牙，忍著眼淚，心裡只剩下一句話：幹，旺個屁。
但她沒哭，沒吭聲，因為這種日子她早就習慣了。反正沒人在意她疼不疼，爽不爽，這個世界只會教她一件事，活下去，靠自己，別指望別人對妳客氣。
可是她的乾哥，廖添丁，他不一樣。
「這是怎樣？」看到她腳上的傷，廖添丁會皺著眉問。
她聳聳肩，裝得一副冷靜的樣子：「沒啦，衝鞭炮被炸到而已。」
他沒說話，只是蹲下來，指尖碰了碰她破皮的地方，她疼得縮了一下。他則罵了一聲：「操，這些大人是腦袋裝屎嗎？叫一個小妹仔去衝那個？」
她本來想說「沒關係」，但話還沒說出口，他已經站起來，轉頭就要去找她繼父理論。她急忙拉住他：「欸欸，不要啦！我沒關係！」
他回頭看她，眼裡帶著不爽，卻也有她從來沒在別人身上看過的東西──心疼。
後來的日子，只要誰對她不好，或者讓她不開心，他就幫她出頭。
廟會有人故意欺負她，搶她的工作不給錢，他二話不說，直接拿起椅子砸過去，木頭碎片四散，嚇得對方臉色發白。他冷笑著，朝那人逼近，一字一句地說：「欺負我妹？是活膩了是不是？」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敢對卞丹青不尊重，連繼父也不敢隨便差遣她去做危險的事。
他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疼，因為他們都一樣，都是被丟掉的小孩。
廖添丁的爸媽早就不知道跑去哪裡，留他一個人在街頭混，沒人關心他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他早就習慣這種日子，餓了就去廟口蹭飯，冷了就偷幾件衣服穿，拳頭握緊一點，別人就不敢欺負他。
這世界什麼都沒有給過他，他也沒奢望過什麼。
可當他看到卞丹青那雙麻木的眼睛，看到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的樣子，他就覺得，幹，這世界怎麼爛成這樣？
一個女生，年紀才多大，憑什麼就要學著忍耐？憑什麼就要習慣被拋下、被當成垃圾？
他不爽，他不服，所以他護著她，讓她知道，就算這世界爛到不行，也還有他這個乾哥站在她這邊。
在廟會認識以後，他們幾乎形影不離，去哪都在一起，時間久了，學校裡也開始有同學在背後竊竊私語。
「那個卞丹青喔？家裡亂七八糟的，跟那種人混在一起，能是什麼好貨色？」
她聽見了，但懶得搭理，別人怎麼看她，她不在乎，因為在乎了也沒用。世界就是這樣，爛起來不會給她任何理由，只會讓她一天比一天更清楚自己的位置，邊邊角角，最沒人在意的那種。
可是有人替她在乎。
隔天，那幾個嘴賤的同學臉色全都發白。
座位上全是濃烈的米酒味，整張椅子都濕了一片。抽屜內的課本更慘，書頁被割得亂七八糟，邊角捲起來，像是被人用美工刀一頁一頁慢慢折磨過，割痕凌亂，卻又帶著一種故意的狠勁。
很多同學圍在旁邊看，有人摀著嘴偷笑，有人小聲跟朋友私語，猜測到底是誰幹的。
「一定是被誰特地惡搞吧？」
「哇，這下慘了啦，惹到不該惹的人。」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那幾個人臉色發白、嘴巴張張合合卻不敢吭聲，她沒說話，心裡卻是吹過一陣涼風。她早就知道是誰幹的。
有些事，她可以忍，但她的乾哥不讓她忍。
從小到大，被人瞧不起、被人踩在腳底下、被人當笑話看，她不覺得意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反正，沒人要的小孩，誰管她過得怎樣？
可是乾哥不是這樣。他不讓她忍，不讓她低頭，不讓任何人覺得他乾妹可以隨便欺負。
所以當那些欺侮她的同學發現自己的東西被破壞，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沒有人敢多問，沒有人敢多看，只能低著頭默默收拾狼藉。
卞丹青靜靜地看著，表情沒有太多起伏，心裡卻莫名地有點高興。
直到她國小畢業，學校裡欺負她的同學、會拿她家庭公然開玩笑的老師，全都學乖了，不敢再把她往腳下踩。那些曾經對她指指點點的人，現在見到她不是低頭裝沒事，就是乾脆繞路走，生怕惹到什麼不該惹的麻煩。
她就這樣順順利利地度過剩下的日子，沒有太多波折，也沒有人敢再欺負她。可是在她心底裡，那股驕縱和不甘，卻被養出來了。
她開始習慣這種感覺，只要有人替她出頭，這世界就不敢對她怎麼樣。她不信什麼好人好報，也不覺得忍氣吞聲有什麼意義。這個世界本來就是誰拳頭硬、誰夠狠，誰就能站得穩。
所以她開始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兇、更衝動，變得不容別人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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